第5章 猝不及防的傷------------------------------------------,林宇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溫和有禮,沉穩得體,即將成家,前途安穩。鄰裡街坊都誇他有福氣,找了個這麼好的媳婦,連媒婆都說這是天作之合。,他的世界,早已一片荒蕪。,像是一道刻進骨頭裡的疤,無論怎麼掩飾,都隱隱作痛。,對他而言都是一種淩遲。貼喜字時,他手抖得連剪刀都握不穩;買新床時,看著那寬大舒適的床鋪,他腦海裡卻浮現出當年教室裡,兩人擠在一張小課桌上分享零食的畫麵;佈置新房時,每一件喜慶的裝飾,落在他眼裡都隻剩下諷刺和冰冷的嘲諷。,看著這張還算英俊的臉,一身大紅喜服加身,本該是意氣風發、娶得美人歸的好光景。可鏡子裡的人,眼底卻冇有半分笑意,隻有一片死氣沉沉的荒蕪。,如果站在自己身邊的人是她,該多好。,都是為她而準備,該多好。。,夜越來越深,他的心就越來越沉。深夜裡,他常常獨自一人坐在書桌前,不開燈,也不睡覺。他會開啟最底層的抽屜,摸索出那封被他珍藏了好幾年的情書。,邊緣被汗水摩挲得起了毛邊。每一筆每一劃,都是他年少時最純粹、最炙熱的心動。,像一陣風,很快傳遍了整個青溪鎮。,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青石板路和斑駁的老房子,誰家辦喜事,不出半天,全鎮的人就都知道了。林宇是鎮上有名的才子,師範畢業回了鎮中心小學當老師,性格溫和,待人有禮,是長輩眼裡最靠譜的孩子,也是姑娘們心裡理想的結婚物件。他和陳靜的婚事,在所有人眼裡,都是天作之合——陳靜是鎮上醫院的護士,家境相當,溫柔賢惠,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眉眼彎彎,是標準的賢妻良母模樣。,選在鎮上最有名的“老巷頭”小酒店,就在中學斜對麵,是當年他們全班聚餐的地方。酒店不大,卻被佈置得滿滿噹噹:門口搭著紅色的充氣拱門,掛著喜慶的紅燈籠,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酒店大堂;大堂裡鋪著紅色的桌布,擺著喜慶的鮮花,是陳靜最喜歡的百合,香氣瀰漫在空氣裡;親朋好友圍坐在一起,笑著鬨著,推杯換盞,送上祝福,孩子們在桌間穿梭,爭搶著桌上的喜糖,整個大堂都被喜慶的紅色包裹著,熱鬨得不像話。,是母親特意托人從縣城買回來的,料子挺括,顏色是沉穩的藏藍色。他胸口彆著鮮紅的新婚胸花,上麵印著燙金的“新郎”二字,在燈光下格外耀眼。他挽著溫柔的陳靜,陳靜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領口繡著精緻的盤扣,頭髮盤成優雅的髮髻,臉上化著淡淡的妝容,笑靨如花,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期待。
林宇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對著每一個前來祝福的人點頭、道謝,說著“謝謝”“裡麵請”,動作熟練,語氣溫和,像一個完美的新郎。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是裝的,那溫和是演的,心裡卻空落落的,像少了什麼東西,像心裡那塊被蘇晚帶走的空缺,再也填不滿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一次次飄向酒店門口,飄向鎮口的方向。他在等,等一個不可能出現的人,等一個他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人。哪怕他心裡清楚,蘇婉不會回來了,哪怕他已經娶了陳靜,哪怕他已經對父母、對陳靜許下了承諾,可心底那點殘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還是讓他忍不住一次次張望。
他想起十七歲的那個夏天,想起教室裡的梧桐,想起蘇婉遞來的桂花糕,想起她彎彎的梨渦,想起她課堂上偷偷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個冇有告彆的夜晚,想起她轉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想起那封揉皺的情書,想起結婚前夜,他展開情書時,無聲落下的眼淚。
蘇婉,我不等你了。
他以為,這句話說出口,就能真的放下,就能真的對陳靜負責,就能真的過上安穩的日子。可在婚禮的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喜歡,刻在了年少最熾熱的時光裡,不是想忘,就能真的忘掉;有些人,一旦住進了心裡,就是一輩子的牽掛,一輩子的遺憾。
他以為,蘇婉不會回來了。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會就這樣,和陳靜安穩度過,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可命運,總愛用最殘忍的方式,給人最猝不及防的一擊。
那天,是奶奶病重的第三個月。蘇晚在南方電子廠冇日冇夜地乾了兩年,省吃儉用,硬生生攢夠了奶奶的手術費。她特意從南方趕回來,想親自送奶奶去做手術,也想趁著這次回來,再偷偷看一眼林宇。她提著給奶奶買的營養品和進口藥,走在鎮口的石板路上,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地上,斑駁陸離。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黑色的褲子,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髮尾有些毛躁,是常年打工、熬夜熬出來的。她的雙手被機器磨得粗糙,指尖起了厚厚的繭,可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提著袋子,生怕把給奶奶的藥碰壞了。眉眼間帶著打工兩年的疲憊,帶著生活的滄桑,卻還是藏不住心底那點小小的、卑微的期待——她想,或許能遠遠看他一眼,就夠了。哪怕隻是看一眼,知道他過得好,她就心滿意足了,就能徹底放下,徹底往前走了。
一抬頭,就看見了不遠處被人群圍著的林宇。
西裝革履,眉眼依舊溫和,卻身邊挽著另一個女孩,陳靜穿著紅色的旗袍,笑靨如花,手挽著他的胳膊,兩人親密無間,接受著所有人的祝福。胸口的紅喜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像一把燒紅的刀,直直紮進心臟最深處,讓她瞬間喘不過氣。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周遭的人聲、笑聲、鞭炮聲,全都消失了,整個世界,隻剩下那刺眼的紅色,和林宇溫和的笑臉。蘇婉的腳步僵在原地,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沉下去,渾身冰冷,從指尖到腳尖,冇有一絲溫度。她手裡的營養品“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罐子摔開,裡麵的藥片散落一地,滾得滿地都是,像她破碎的心事,像她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她看著林宇,看著他身邊的新娘,看著那刺眼的紅色,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等待,所有藏在心底的喜歡,所有在南方打工時的委屈、辛苦、堅持,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尖銳的痛,紮進心臟最深處,讓她痛不欲生。
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單戀無果,不是他不喜歡她,而是陰差陽錯,徹底錯過了。
她以為他不喜歡她,所以遠走他鄉,拚命賺錢,想著等奶奶好起來,就回來找他,想著自己配不上他,所以努力變得更好;他以為她不會回來,所以在父母催促下,娶了合適的人,安穩度日,以為這樣就能放下過去,對家庭負責。
兩年的空白,終究成了無法彌補的鴻溝。
林宇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瞳孔猛地收縮,手裡的喜糖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糖果滾了滿地,五顏六色,像他破碎的心,像他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是蘇婉。
他朝思暮想了兩年的人,在他結婚的這一天,猝不及防地,出現了。
林宇的大腦一片空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想衝過去,想跟她解釋,想告訴她他寫了情書,想告訴她他等了她兩年,想告訴她他從來冇有忘記過她。可他身邊站著陳靜,身邊圍著親友,他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看著她慘白的臉,看著她眼底的絕望與心碎。
蘇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微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卻還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她朝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輕得幾乎聽不見:“恭喜你,林宇。”
一句恭喜,道儘了兩年的千山萬水,也道儘了彼此之間,再也跨不過的距離。
說完,她轉身,快步跑開,背影單薄而決絕,冇有再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忍不住衝上去,忍不住哭出來,忍不住打破眼前的一切,忍不住毀掉兩個家庭的安穩。
她跑到鎮邊的小河旁,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上,暈開一片片濕痕。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那個愛笑的少女,那個藏著心事的少年,那段冇有說出口的喜歡,那段跨越兩年的等待與思念,在這一刻,徹底碎了,碎得徹底,再也拚不回去了。
哭到天黑,蘇婉擦乾眼淚,站起身。她知道,自己再也冇有資格留在青溪鎮了,再也冇有資格去想那個叫林宇的少年了。她再次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連夜離開了青溪鎮。這一次,她不會再回來了。
而林宇,站在原地,看著蘇婉跑開的背影,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幾乎站不穩。他撿起地上的喜糖,一顆一顆,撿起來,卻再也冇有勇氣,去追那個他愛了兩年的女孩。
這場猝不及防的傷,成了他一生都無法癒合的疼。
從此,山高水遠,各自安好,從此流年舊夢,皆成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