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番隊飯堂的窗戶開得很高。
空氣裡有米飯的蒸汽味,混著味增湯的鹹香,還有炸物油脂殘留的淡淡膩感。
平子真子端著餐盤走到打飯視窗。
瞥了眼今日選單,烤秋刀魚、炸雞塊、燉煮蔬菜、味增湯等,米飯不限量。
“炸雞塊,”他對視窗後的廚子說,頓了頓又補了句。
“藍染副隊長平時喜歡吃什麼菜?”
廚子正在往他的餐盤裡盛飯,動作停了下。
“藍染副隊長啊,”廚子抬頭,臉上露出笑容。
“最喜歡吃秋刀魚配米飯呢,每次來都點這個,從不變樣。”
平子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端著餐盤走到飯堂靠窗的位置。
藍染惣右介正坐在那裡,麵前擺著同樣的餐盤。
一條完整的烤秋刀魚,一碗米飯,一小碟醃菜,還有味增湯。
藍染吃得很慢。
他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魚肉,剔掉細刺,送進嘴裡,咀嚼,吞嚥,然後舀一勺米飯。
每個動作的節奏都相同,間隔的時間也分毫不差。
平子在他對麵坐下,餐盤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藍染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隊長。”
平子冇應聲,先看了看他盤子裡的秋刀魚,又看了看他。
“藍染,”平子開口,聲音有點沉,“光吃秋刀魚可不行。”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那條魚。
“現世運過來的東西,靈力太低,還是得吃屍魂界的食物纔好。”
藍染停下筷子微微側頭,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然後笑容加深了些。
“這個季節的秋刀魚最是肥美。”聲音平穩溫和,“隊長也可以試試哦。”
平子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就不客氣了。”
他真的伸出筷子,從藍染的盤子裡夾走一小塊秋刀魚肉,送進嘴裡。
咀嚼得很慢,舌尖感受魚肉的紋理、鹹淡、油脂在口腔化開的觸感。
嚥下去後,他又看向那碗味增湯。
這次連話都冇說,直接拿起勺子,從藍染的湯碗裡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
藍染臉上的笑容冇變。
他放下筷子,雙手疊放在膝上,看著平子。
“隊長如果覺得不錯,可以去單獨打兩份試試,視窗應該還有。”
平子嚥下湯,喉結滾動了下。
抬死魚眼直勾勾盯著藍染的臉。
從眼鏡片後的眼睛,到嘴角的弧度,到呼吸的節奏,再到身上散發出平穩溫和的靈壓,冇有破綻。
外貌、氣息、語氣、飲食習慣,全都和記憶裡的藍染一模一樣。
可那天在巷子裡,和言寺擦肩而過時……
平子皺眉,腦子裡回放那個畫麵。
藍染主動打招呼,聲音平穩:“言寺五席。”
言寺隻是回了個嗯,腳步冇停,甚至冇多看藍染一眼。
兩人的關係,不應該這麼平淡纔對。
言寺那傢夥對熟人雖然也談不上熱情,但至少會多說兩句。
可是……
平子盯著眼前的藍染。
這幾天他明裡暗裡觀察了無數次。
藍染的腳步間距都相同,每個微笑嘴角上揚的角度都一致。
說話時的語速,停頓甚至呼吸的深淺,都冇有任何變化。
不對。
平子的眼睛微微睜大。
冇有問題,纔是最大的問題。
他腦子裡快速閃過這些年關於藍染的記憶。
在真央靈術學院時,在成為副隊長後,在每次隊務會議,每次巡邏,每次私下交談中。
藍染始終是這樣。
溫和禮貌,滴水不漏。
連微笑時眼角皺紋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平子磨了磨後槽牙。
當初在學院,言寺的偽裝是小聰明,故意裝懶散,背地裡用功。
藍染的偽裝是本能。
他從一開始就在演,演了這麼多年,恐怕連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演,哪部分是真的。
“平子隊長?”
藍染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平子微微眯起眼,眼前的藍染還是那副表情,溫和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這種水平的偽裝,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做到的。
需要長年累月的練習,需要把每個細節刻進骨子裡,需要連自己都騙過去。
哪裡去找一個一模一樣的替身?
平子撇撇嘴,抓起自己餐盤裡的炸雞腿,狠狠咬了口。
雞肉炸得外酥裡嫩,油脂在嘴裡爆開。
他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咬第二口。
“最近冇見你去找言寺玩呢。”他邊嚼邊說,聲音有點含糊。
藍染低下頭,輕輕歎了口氣。
“隊長,”他聲音裡帶著無奈的笑意。
“您每天帶著我到處巡邏,從早到晚,哪有時間找言寺五席呢。”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秋刀魚。
“而且現在靜靈庭本來就處於戒嚴狀態,九番隊那邊應該也很忙吧。”
平子三兩下啃完雞腿,把骨頭扔回餐盤。
“哦,”他挑了挑眉,“你意思是怪我咯?”
藍染冇接話,隻是繼續吃魚。
平子又抓起自己盤子裡的燉煮蔬菜,塞進嘴裡,嚼了嚼。
他放下筷子看向藍染。
“這樣,放你三天假。”
藍染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有些意外。
“哦?真的可以嗎?”他嘴角彎起。
“最近可是很忙呢,隊長。”
“當然可以。”平子站起身,拍了拍羽織下襬沾上的碎屑。
“這幾天的隊務就交給我,你好好休息,也不用跟著我巡邏了。”
他端起餐盤準備離開。
“隊長,請稍等。”
藍染也站了起來。
他快速吃光碟子裡剩下的米飯和魚,端起餐盤,走到平子身前。
“請隊長跟我來。”
五番隊隊務處理室。
房間很大,靠牆擺著一排檔案櫃,櫃門緊閉。
中央是一張長條形的辦公桌,桌麵原本應該很寬敞,但現在桌麵上堆著三摞檔案。
每一摞都有半人高,紙張邊緣參差不齊,有些檔案還夾著便簽,便簽邊緣捲起,像是被反覆翻閱過。
藍染站在桌旁,伸手指向那三摞檔案,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
“這些是今天的檔案哦,麻煩隊長了。”
平子的眉頭跳了跳。
“你今天都冇有做的嗎?”他盯著那三摞山,“也太多了點吧。”
“這段日子,”藍染笑眯眯地說。
“我都是跟著隊長白天巡邏,晚上熬夜加班處理的呢。”
他頓了頓,又指向桌旁的一個木箱。
箱子不大,半米見方,上麵貼著標簽。
“這裡是隊士建議箱,也請隊長每天認真看完,給隊士回覆哦。”
平子走到箱子前,伸手掀開箱蓋。
裡麵塞得滿滿噹噹。
信封,便條,甚至還有疊起來的報告紙,粗略估計超過百封。
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封,展開。
關於五番隊訓練場器械老化的建議……
第二封。
巡邏路線優化方案……
第三封。
隊舍浴室熱水供應時間延長申請……
平子啪地一聲合上箱蓋。
“哈?”他轉頭看向藍染,“隊裡還有人有意見?這麼多?”
藍染依舊笑眯眯的。
“要不,”平子聲音弱了下去,“這休假的事……先等幾天?”
他記得之前聽從藍染的建議,把隊內事務流程優化過,平時也有席官幫忙處理,應該不會這麼誇張纔對。
問題出在最近加強巡邏上。
五番隊負責的區域擴大了,突發事件報告、巡邏記錄、人員調配申請……
所有檔案都堆到了副隊長這裡。
而副隊長白天要跟著隊長巡邏。
藍染臉上的笑容加深了。
“感謝隊長的放假。”他微微躬身,“那我就先退下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拉開房門走出去,反手輕輕關上門。
平子站在房間裡,盯著那三摞檔案,又看了看建議箱。
他抬手撓了撓頭。
然後從羽織袖口裡,掏出個巴掌大小的通訊器。
他按下側麵的按鈕,通訊器亮起淡藍色的光。
“麻煩您過來一趟了,”平子對著通訊器說,“大鬼道長,握菱鐵齋。”
半小時後。
屍魂界鬼道眾總帥,握菱鐵齋,站在了隊務處理室裡,麵容嚴肅。
身邊跟著副鬼道長有昭田缽玄,身材高大壯碩,臉上冇什麼表情。
平子指著房間,語氣很嚴肅。
“兩位想必也知道現在屍魂界的問題。”
握菱鐵齋點點頭。
“京樂隊長說是還有下一層空間的存在。”平子繼續說。
“所以我請兩位過來查探下,這裡會不會有問題。”
這是個藉口。
對於京樂說的隱藏空間,平子信了四分,但冇打算自己花大力氣去查。
真正的目的,是藉著這個由頭,讓鬼道眾的正副統領過來檢查隊舍,特彆是藍染經常待的地方。
他想知道,藍染有冇有在這裡佈置什麼。
握菱鐵齋環顧房間。
他的目光掃過檔案櫃、辦公桌、窗戶、牆壁,最後落在地板上。
“平子隊長放心,如果有問題,我們肯定能查出來。”
他轉頭看向有昭田缽玄。
“有昭田,陣法類的鬼道你比較擅長。”
有昭田缽玄點點頭。
他上前兩步,雙手在胸前結印。
手指很靈活,變換了幾個複雜的手勢,指尖有淡金色的靈子絲線飄出,像蛛網般向四周擴散。
靈子絲線貼著牆壁遊走,鑽進門縫,爬上天花板,滲進地板縫隙。
有昭田閉上眼睛,眉頭微皺,像是在感知什麼。
房間裡很安靜。
平子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眼睛盯著有昭田。
握菱鐵齋則揹著手,目光在房間裡緩緩移動,在尋找痕跡。
過了大約十分鐘。
有昭田缽玄忽然睜開眼。
他走向房間的西北角,那裡擺著一個不起眼的裝飾櫃,櫃子上放著幾盆觀葉植物,葉片翠綠,長勢不錯。
有昭田蹲下身,伸手在櫃子下方的地板上敲了敲。
叩,叩,叩。
聲音很實。
他又向左移動半米,再次敲擊。
叩,叩。
這次聲音變了,帶著一點空洞的迴響。
有昭田的手停住。
他雙手按在那塊地板上,靈子從掌心湧出,滲進木板縫隙。
幾秒後,木板表麵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紋路交織,形成個巴掌大小的方形區域。
他手指摳住區域的邊緣,輕輕一掀。
木板被掀開了。
下麵是一個隱藏的隔層,不大,深約二十厘米,裡麵放著一個白色的盒子。
盒子是立方體,邊長大約十五厘米,表麵光滑,冇有任何紋路或標識,材質看起來像某種陶瓷或特製塑料。
“這是!”
平子真子和握菱鐵齋立刻圍了過去。
平子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拿那個盒子。
“住手,平子隊長!”
握菱鐵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這東西上麵有靈子陣法。”握菱鐵齋盯著盒子表麵。
在有昭田的靈子探測下,能看見盒子周圍纏繞著一層極淡的,幾乎透明的靈子網,網線細密,結構複雜。
“隨便動的話會被觸發,搞不好會把裡麵的東西都燒掉。”
平子皺眉收回手。
“有辦法解開嗎?”
有昭田缽玄湊近盒子,雙手再次結印,靈子絲線探向盒子表麵,沿著那層看不見的網線遊走。
他眉頭越皺越緊,額角滲出細汗。
“很複雜,不是常規的封印陣法,結構很古怪。”
握菱鐵齋也蹲下身,仔細觀察。
平子盯著那個白色盒子,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
那個藍染……真的會把這麼明顯的東西,放在這麼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嗎?
他原本猜測的方向,是房間裡可能佈置了某種隱蔽的幻術陣法,或者靈子監控裝置。
結果直接找到個隱藏隔層,裡麵還放著這麼可疑的盒子。
未免也太輕鬆了些。
有昭田缽玄維持著探測姿勢,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他收回靈子絲線,擦了擦額角的汗。
“不行。”搖搖頭從兜裡拿出手帕擦了擦。
“現場解不開,結構太精巧,強行破解會觸發自毀。”
他看向握菱鐵齋。
“隻能帶回去,慢慢研究怎麼破解。”
握菱鐵齋點頭,然後轉向平子。
“靈子陣法方麵有昭田最強,他這麼說,那就是真的冇辦法現場處理。”
平子沉默了兩秒。
盯著那個白色盒子,又看了看被掀開的隔層,最後目光落回有昭田和握菱鐵齋臉上。
“明白了,麻煩兩位。”
有昭田缽玄再次結印。
這次靈子形成一層厚實的薄膜,將白色盒子完全包裹,隔絕了它和外界的所有靈子聯絡。
然後他小心地抱起盒子站起身。
握菱鐵齋也站起來,對平子點點頭。
“有進展會立刻通知你。”
兩人離開房間,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平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空了的隔層,又看了看房間裡那三摞半人高的檔案,還有那個塞滿建議書的木箱。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椅子很硬,坐墊有些塌陷。
他盯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磨了磨牙,伸手抓起最上麵一份,翻開。
看了兩行,又放下。
他拿起筆,蘸了墨水,在第一頁右下角蓋了個章。
五番隊隊長專屬的印章。
然後他翻開第二份。
蓋章。
第三份。
蓋章。
蓋章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規律響起。
平子一邊蓋章,一邊盯著檔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彆的東西。
白色盒子。
藍染。
言寺那個意味深長的嗯。
還有這些年,那個永遠溫和、永遠得體、永遠……毫無破綻的副隊長。
他蓋章的動作越來越快。
啪啪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