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筋、鏈氣——這樣的日子,玄已經重複了整整一個月。
疼痛依舊,隻是如今他已習慣,如同呼吸一般每時每刻都在。
明天,他就要踏入家族學堂了。
這一個月裡,千日冇有再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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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已經西斜。
天邊的雲燒成一片絢爛的金紅,將院子染上溫暖的色調。
那株半枯的櫻樹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一半的枝椏徹底死去了,樹皮剝落,露出乾枯慘白的內裡;而另一半,幾朵晚櫻卻倔強地綻放著,粉白的花瓣在晚風中輕輕顫抖,像是隨時會碎,卻又固執地不肯落下。
院門被推開。
玄剛結束今日的鏈氣,正坐在石桌旁調息。
他抬眼,看見千日站在夕陽裡——肩頭還披著繡有四楓院家族徽的羽織,袖口沾著墨跡,銀髮略顯淩亂,顯然是剛從某堂課業中脫身就直接來了這裡。
「喲。」千日走進院子,隨手將羽織搭在石桌上,動作裡帶著卸下重擔後的鬆弛,「總算趕上了——明天你就要去學堂,有些事得當麵交代。」
他在玄對麵坐下,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亮得驚人,眼下卻有淡淡的青影。
玄為他斟了杯水。千日接過,一飲而儘,長長舒了口氣。
「這一個月,」玄開口,聲音平靜,「很忙?」
「忙?」千日扯了扯嘴角,笑容裡有疲憊,也有自嘲,「禮儀師範恨不得把貴族千年的規矩全塞進我腦子裡,管理課要記三十七處家族產業的帳目流向,識人課得分析二十份族人的履歷檔案——這還不算每日雷打不動的四個時辰修煉。」
四楓院家的繼承人,從睜眼起就被放在一條高速運轉的軌道上,容不得半分懈怠。
貴族禮儀的繁瑣規程,家族產業的管理課業,識人馭下的權術傳授,還有作為死神必須精進的斬走打。
他往後一靠,望向漸暗的天空:「有時候我真羨慕你,玄。至少你能專心做一件事。」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歸鳥的啼鳴,晚風拂過櫻樹,幾片花瓣無聲飄落,在暮色中劃出蒼白的弧線。
「為什麼?」玄問出了那個心裡盤旋已久的問題,「我隻是個分家遺孤,資質平平,父母亡故,對家族幾乎毫無價值。你為什麼花這麼多心思?」
千日站起身,走到那株半枯的櫻樹旁,伸手摸了摸乾裂的樹皮。暮色漸濃,他的背影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
「是家族的防衛工事出了紕漏,才讓大虛潛入。」千日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沉重。
「主家難逃其咎。我一開始並不清楚具體情況,隻聽說分家有一對夫妻戰死,留下個昏迷的孩子。家族按慣例給了最基本的照料——給一間屋子,每日送些食物,保證不死而已。」
千日頓了頓,轉向玄:「後來我偶然路過這裡,看見你一個人坐在屋裡。那時候你剛醒來冇多久吧?臉色蒼白,坐在那兒像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娃娃。」
「但你的眼神……」千日雙眼放空,似在回憶,「你的眼神裡冇有茫然,冇有哭泣,隻有一種……冰冷的清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家族給的所謂『補償』,和你失去的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玄的呼吸微微一滯。
「所以我換了家僕。」千日繼續說道,「讓宣誓效忠我的蜂宗助來照顧你。這算是我個人,對家族失職的一點彌補。」
暮色又深了一層。天邊的金紅開始褪去,化作深紫色的暗影,像潑墨般在天際蔓延。
「其次,」千日的笑容變得溫和了些,「是你的態度。」
「態度?」
「其他人知道我是未來家主,要麼前倨後恭,要麼戰戰兢兢。」千日說,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落寞。
「隻有你,從始至終用『你』稱呼我。而且宗助告訴我——你私下裡,是把我當『大哥』的。」
玄愣住了。
他確實在內心將千日定位為「現階段需要倚仗的人」,在宗助麵前用「大哥」來稱呼千日也是出於利弊權衡——借著年齡優勢,假裝不諳世事來謀利。
可千日似乎當真了。
「我從小就被當成『未來家主』培養。」千日的語氣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消散在晚風中。
「同齡人裡冇人敢和我平等相處,長輩對我隻有期待和審視。我甚至分不清——『我』到底是四楓院千日,還是『未來的四楓院家家主』。」
「有時候我就想,如果我出生在分家,是不是反而能活得輕鬆點?」
千日搖搖頭,像要甩開這個念頭,笑容重新變得燦爛:「總之,你既然把我當大哥,我又怎能不護著自己小弟?」
說完,他大笑起來。
笑聲在暮色中迴蕩,爽朗、肆意,驚起了院牆外樹梢上棲息的夜鴉。那些黑色的鳥撲稜稜飛起,在漸暗的天空中劃出淩亂的軌跡。
玄看著千日笑。
看著這個看似光芒萬丈、理應擁有一切的未來家主,此刻笑得像個找到了朋友的普通少年。
哪怕這個「朋友」隻是他自認為的,哪怕這個「朋友」的外表年齡隻有幾歲。
玄潛意識對於這個陌生的、充斥著危機的世界一直冰冷的抗拒,此刻被真摯的情感觸動。
原來這個給予關照的少年,也會孤獨,也會渴望平等的相處。
千日擺擺手,重新坐直身體,表情嚴肅起來:「好了,說正事。」
「明天你要去的學堂,全稱是『瀞靈廷南修習所』,不過大家都叫它家族學堂。雖然設在四楓院族地,由本家主導,但學生不隻來自四楓院家。」
玄靜靜聽著。
「除了四楓院本家外,主要有兩類。」千日說道。
「第一,蜂家、大前田家這些依附本家的貴族。」
「第二,作為神官家係的伊勢家。」
「她們專攻祭祀和封印術,在靈力感知和操控上有獨到之處,和本家向來關係友好。」
他手指輕叩石桌,聲音壓低:「學堂不隻是學習的地方。你是去變強的,可以一心修煉,也可以交友,但是別摻和太深。」
玄點頭:「我明白。」
「然後是修煉的事。」千日的語氣更加慎重,「你研究的那個『鬼道』,宗助跟我說了。」
千日直視玄的眼睛:「我先問你——你覺得這種技巧,能在死神間普及嗎?」
玄當然知道未來鬼道在死神戰鬥中的重要地位,答道:「基礎鬼道很簡單,大多數死神都能掌握。如果開發出更高階的鬼道,可能對靈力的掌控要求更高。」
千日眼中閃過銳光,「所以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暫停研究。至少在你擁有自保之力前,別再深入。」
「現在不是時候。」千日的聲音沉了下來,每個字都敲在寂靜的暮色中。
「屍魂界局勢又開始動盪了。不止瀞靈廷的貴族,流魂街貴族間的摩擦也在加劇。四楓院家作為五大貴族之一,本身就站在風口浪尖。」
千日身體前傾,聲音壓得很低:「這種可能顛覆現有戰鬥體係的東西,一旦暴露,會引來無數覬覦。有人會想拉攏你,有人會想控製你,更有人會想——在你成長起來之前,除掉你。」
院子裡漆黑一片,隻有遠處的燈火,投來微弱的光暈,映照著兩人的瞳孔。
「玄,你是個天才。」千日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每個字都敲在玄的心上,「但天才需要先活到兌現天賦。」
漫長的沉默。
寂靜中,玄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夜風拂過枯枝。
他明白千日的意思,完全明白。
鬼道——這個適合絕大多數死神的力量體係,一經現世,其他貴族絕不會坐視四楓院家實力暴漲。
現在的玄太弱了,弱到掀不起一絲波瀾。
「好。」玄最終點頭,聲音平靜,「我答應你。」
即使千日冇有特意提及,之前嘗試鬼道後玄就已經拿定主意暫停鬼道方麵的修煉。
千日似乎鬆了口氣。
「等你在學堂站穩腳跟,等你的實力足夠讓那些貴族不敢造次——」
「到時候,四楓院家會全力支援你。」
說完,千日取出一枚令牌遞給玄。
觸手冰涼,沉甸甸的——邊緣有細微卻穩定的靈壓波動,顯然是特製之物,無法仿造。
令牌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兩麵刻著四楓院家族徽。
「學堂有藏書閣,不過高層一般隻對師範開放。」千日說,「拿著這枚令牌,可以自由進出所有區域,對你應該有幫助——如果你想在課後繼續研究靈子結構、靈力的精細操控。」
玄握緊令牌。冰冷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卻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
這枚令牌不是簡單用作通行的信物。它意味著許可權,意味著信任,也意味著千日真的仔細考慮過玄需要什麼,並且想辦法提供幫助。
「明天卯時正刻,宗助會帶你去學堂。」千日站起身,「一般去學堂的年齡冇有你這麼小的,可能會有人議論。不用理會,專心做你該做的事——修煉,學習,變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黑暗中,那雙金瞳亮得像兩簇火焰。
「早點睡了,這裡到學堂要走兩靈裡路。」
玄應下,千日推門離開。
腳步聲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完全被黑暗吞冇。
玄獨自坐在漆黑的院子裡。
他握著那枚令牌,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上麵的族徽路。冰冷的觸感沿著手指蔓延,卻讓他的思緒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冷靜。
這一個月來,他對千日的態度,一直停留在最現實的層麵——一個需要抱緊的大腿,一個可以獲取資源的渠道,一個現階段的最優解。
他計算著利益,權衡著得失,規劃著名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這段關係,同時小心地隱藏自己的秘密,保持安全的距離,埋頭修煉。
就像下棋,冷靜地佈局,謹慎地落子。
但今晚千日說的那些話——關於責任,關於孤獨,關於「大哥與小弟」,關於灑脫之下的壓力——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玄的心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玄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前世在道觀,師傅雖嚴厲,卻也真心待他,會在寒冬的深夜為他掖好被角;同門間雖常常打成一片,也會在受傷後互抹藥膏。
玄懂得什麼是善意,什麼是關心,什麼是純粹的情感。
隻是穿越以來,生存的壓力、對這個陌生世界的警惕,還有那無時無刻不在的疼痛和撕扯感——這一切逼得他不得不戴上冰冷的麵具,將所有人和事都視為可以計算的變數,將情感視為需要警惕的弱點。
可現在,有個人撕開了這層麵具。
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我在乎你,不是因為你能帶來什麼利益,不是因為你的天賦,而是因為你和我交流不用敬稱「您」,因為你叫我當大哥。
這種久違的溫暖突如其來,讓玄一時無措。
他忽然覺得千日有點可憐。這個註定位高權重、將站在屍魂界頂峰的少年,竟然連一個能平等相處的朋友都冇有,以至於他不得不找一個四、五歲的孩子——一個分家的遺孤,來填補那份孤獨。
夜色已深。屍魂界冇有空氣汙染的夜空,點綴著無數璀璨的星辰。
「要借千日的光。」玄輕聲說,聲音在夜風中飄散。
幾個月前,這是冰冷的生存策略——借千日的身份取得庇護。
而現在,這裡麵多了一層含義——
他不想辜負了那個少年的孤單。
玄走回屋內。
畢竟卯月的夜裡還是很冷的。
而明天,他將踏入一個全新的世界。
那裡有競爭,有貴族子弟間微妙的政治遊戲。
那裡有知識,有變強的路。
而在這條路上,他不再隻是一個人。
玄躺下,閉上眼睛。
黑暗中,靈魂的撕扯感如潮水般湧來,一波接一波,永無止境。
但玄隻是平靜地承受著,在疼痛中緩緩沉入睡眠。
在夢境邊緣,他又看見院子裡的樹——
一半枯朽,枝椏如骨。
一半蔥蘢,落花如雪。
在樹下,銀髮的少年回過頭,金色的瞳孔在夢中亮得像晨曦。
他對玄露出笑容。
那笑容裡,有孤獨,有責任,也有罕見的、真實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