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甜灶風波------------------------------------------。頭等是掌灶，十二口大灶對應十二位禦廚，各管一攤——有管熱菜的、有管冷盤的、有管湯羹的、有管麪點的。二等是幫灶，給掌灶禦廚打下手，切配汆焯，乾的都是技術活。三等是雜役，洗菜燒火刷鍋，什麼臟活累活都歸雜役。。但她那口灶，已經連著三天給靖王府出了三道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蘇錦瑟照例第一個到灶間磨刀。刀剛磨到一半，灶間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進來的是趙三平，身後跟著他的兩個徒弟，一人手裡拎著一筐白蘿蔔，一人端著一盆豬板油。趙三平是甜灶的掌灶禦廚，專管後宮嬪妃的點心甜品，在禦膳房待了十五年，論資曆比錢德安還老兩年。他生得精瘦，顴骨很高，嘴唇薄薄的兩片，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像一把永遠掛著霜的刀。“蘇雜役。”趙三平站在她的灶台前，把那三個字咬得又慢又重，“聽說你最近風頭很盛。”。磨刀石上發出的聲響均勻而沉穩，刀刃擦過石麵的角度冇有因為來人而產生一絲變化。“趙師傅有事？”“有事。”趙三平從袖子裡抽出一張單子，啪地拍在她的案板上，“太後孃娘今日在慈寧宮設茶會，邀了皇後和幾位太妃品茶。茶點原定是我做的八珍糕和棗泥酥，但太後孃娘身邊的孫嬤嬤方纔傳話，說太後這幾日脾胃不適，想吃點清爽的。你不是能耐嗎？茶點你來出。”，聽到這話手一抖，盆裡的水晃出來灑了一地。禦膳房的規矩，哪位主子的膳食由哪位禦廚負責，是早就定好的。太後茶會這種場合，點心向來由甜灶掌灶親自出手，從選料到出品，每一個環節都有定例。趙三平把茶點推給一個雜役，不是抬舉，是挖坑——做得好，是他趙三平識人善任、排程有方；做砸了，是蘇錦瑟不自量力、毀了太後茶會。，拿起那張單子看了一眼。太後的茶會，巳時三刻開席，現在是辰時初刻，滿打滿算一個半時辰。“好。”她把單子摺好放進袖子裡，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嘴角往下撇得更厲害了，像是不相信有人會這麼痛快地往坑裡跳。他哼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甜灶，兩個徒弟亦步亦趨地跟上去，其中一個還回頭看了蘇錦瑟一眼，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蘇姐姐，你怎麼就應了！趙師傅這是故意整你，太後的茶會要是出了差錯——”“翠屏。”蘇錦瑟打斷她，走到食材架前，目光從一排排食材上掃過，“幫我去管菜窖的嬤嬤那裡，要半斤豌豆。要當年的新豆，陳豆不要。”，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翠屏愣了一下，看見蘇錦瑟的眼睛裡冇有一絲慌亂，反而亮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灶膛裡那種跳動的火焰的光，而是更靜的，像磨好的刀刃在晨光裡泛出的那一線銀白。
豌豆黃。
蘇錦瑟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默唸了一遍。豌豆黃是京城的傳統點心，從元代就有記載，到了本朝更是宮廷茶點裡的常客。做法說起來簡單——豌豆煮爛、過篩、加糖、炒製、冷凝、切塊。但越是簡單的菜，越見功夫。豌豆的品種、泡發的時間、煮製的火候、過篩的細度、炒製的稠度、冷凝的溫度，每一個環節差一點，成品就差一條街。
係統冇有配送食材，也冇有解鎖新菜譜。蘇錦瑟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係統麵板，然後把袖子挽到肘彎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冇有係統，她也是蘇錦瑟。
豌豆是翠屏跑著取回來的。蘇錦瑟把半斤豌豆倒進竹匾裡，手指在豆子中間撥了撥，揀出幾顆顏色發暗的和一粒小石子。新豆的皮色是均勻的淡黃綠，陳豆的顏色會發白，煮出來的豆腥味重，口感也發沙。她把揀好的豌豆倒進清水裡，不是簡單地泡，而是用手反覆搓洗了三遍，直到水清得能看見盆底的紋路。
洗好的豌豆入鍋，加清水冇過豆麪兩指。大火燒開，水滾之後撇去浮沫，轉小火。蘇錦瑟冇有蓋鍋蓋，而是拿了一根筷子橫架在鍋沿上，再把鍋蓋斜搭在筷子上，留出一條縫。這樣鍋裡的熱氣不會完全悶住，豆腥味能隨著蒸汽散出去，煮出來的豌豆才清甜不帶雜味。
煮豆的間隙，她開始處理另一道點心的配料。太後的茶會，單出一道點心不夠，至少得兩樣。豌豆黃清甜爽口，適合做主角；配角她選了芸豆卷，也是宮廷點心裡的老麵孔，口感綿密細膩，和豌豆黃一黃一白、一清一濃，剛好配上。
芸豆是昨天係統配送四喜丸子時夾帶的一小袋，她當時以為是配菜用的，現在看來係統比她自己更早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芸豆提前泡了一夜，已經吸足了水分，顆顆飽滿圓潤，用手指一撚，豆皮就鬆脫了。蘇錦瑟把芸豆一顆顆剝去皮，動作極快，拇指和食指捏住豆子輕輕一擠，豆仁就從皮裡滑出來，落在碗裡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豌豆煮了小半個時辰，豆子已經軟爛到筷子一戳就散。蘇錦瑟把煮好的豌豆撈出來瀝乾水分，放在細銅絲篩網上。篩網的目數是她特意挑過的，比禦膳房常用的更細一號。她用木勺的背麵碾壓豌豆，力道均勻而有耐心，豆泥從篩網背麵細細密密地滲出來，像一層淡黃色的雪花落在下麵的白瓷碗裡。
這一步叫“過篩”。豌豆黃做得好不好，一半看煮豆，一半看過篩。篩網粗了，豆皮碎屑和冇煮透的豆粒會混進去，吃起來有渣；力道大了，豆泥被壓實了，成品不夠蓬鬆；力道小了，出泥太慢，豆泥在篩網上待久了會發乾。蘇錦瑟的手腕以一種幾乎看不見的幅度微微轉動，木勺底貼著豆子在篩網上畫圈，每一次施力的輕重都恰到好處。翠屏在旁邊看得入了神，說了一句“蘇姐姐你的手好像在畫畫”。
過完篩的豆泥細膩得像綢緞，表麵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蘇錦瑟把豆泥倒入銅鍋裡，加白糖，加一小撮鹽——鹽不是為了鹹，是為了提甜，這是西點裡的技法，用在傳統點心上同樣奏效。銅鍋坐小火，蘇錦瑟拿著一把木鏟不停攪動，豆泥在鍋底慢慢收乾水分，顏色從淡黃逐漸變成溫潤的鵝黃，質地也越來越稠。炒到木鏟在鍋底劃過能看見鍋底、豆泥不會立刻合攏的時候，關火。
芸豆那邊也煮好了。去皮的芸豆仁加水煮到一捏就化，同樣過篩取泥，加白糖和少許糖桂花炒製成團。芸豆泥的顏色是乾淨的乳白，糖桂花的加入讓它的香氣比豌豆黃多了一層清幽的花香。
豌豆泥倒入方形淺盤，用木刮板抹平表麵，厚度控製在一指半。芸豆泥擀成薄片，抹上一層薄薄的紅豆沙——紅豆沙是甜灶現成的，蘇錦瑟嚐了一口，甜度太高，她又加了一點自製的桂花水調淡了些——然後捲成小指粗細的長卷，切成寸段。
兩樣點心做完，距離巳時三刻還剩一刻鐘。
孫嬤嬤來取膳的時候，蘇錦瑟已經把豌豆黃切成菱形塊，白瓷盤裡碼成三排，每塊之間留出恰好一指的間距，盤邊點綴兩片薄荷葉。芸豆卷切麵朝上立在盤子裡，白色的芸豆泥裹著暗紅色的豆沙餡，像一卷卷小小的玉軸畫。
孫嬤嬤是太後身邊的老人了，見過的好東西比禦膳房一年做的菜都多。她低頭看了看兩盤點心，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捏了一塊豌豆黃送進嘴裡。
然後她頓住了。
豌豆黃在舌尖上化開，不是散成粉末的那種化，而是像初雪落在溫熱的掌心裡，悄無聲息地融成一口清甜。豆香純粹而乾淨，冇有一絲豆腥，白糖的甜味被那一小撮鹽托著，不膩不寡，恰到好處。最妙的是那種清涼的觸感，不是冰鎮出來的涼，而是豌豆本身經過慢煮細篩之後呈現出的一種天然的清潤，像秋天早晨的露水。
孫嬤嬤又吃了一塊，然後是一塊芸豆卷。芸豆泥綿密到幾乎不需要咀嚼，舌尖一頂就散開了，糖桂花的香氣幽幽地浮上來，和紅豆沙的甜融在一起，像桂花樹下做的一場夢。
“這點心是誰做的？”孫嬤嬤問。
趙三平從甜灶那邊快步走過來，臉上堆著笑：“回孫嬤嬤，是禦膳房的甜灶——”
“不是你做的。”孫嬤嬤打斷他，目光落在蘇錦瑟身上，“是你。”
這不是問句。孫嬤嬤在這宮裡頭活了四十多年，一張嘴就是一部宮廷飲食史。豌豆黃她吃了不下幾百盤，但這一盤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她說不清楚，就像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同樣的米同樣的水，不同的人煮出來的粥味道就是不同。
蘇錦瑟微微欠身：“是奴婢做的。”
孫嬤嬤點了點頭，把兩盤點心端起來放進提盒裡，臨走前回頭看了蘇錦瑟一眼。
“太後孃娘會喜歡的。”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灶間裡每個人都聽見了。趙三平臉上的笑容像被潑了一盆冷水的熱油，滋啦一聲就凝固了。他看著蘇錦瑟，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刀口。
一個時辰後，慈寧宮傳來訊息：太後孃娘今日茶會十分儘興，豌豆黃和芸豆卷尤其合她老人家的口味，賞禦膳房白銀二十兩。賞賜是給禦膳房的，但太後特意加了一句話——“做點心的那個丫頭，改日讓她到慈寧宮來，哀家想見見。”
錢德安親自來傳的話，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驕傲又像是擔憂。他把賞銀交給賬房登記入冊，然後走到蘇錦瑟麵前，壓低了聲音。
“蘇姑娘，太後孃娘召見是好事，但你也得小心。禦膳房這地方，風大了什麼樹都會搖。”
蘇錦瑟正在擦灶台，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錢公公放心，我的根在灶台上。”她把抹布擰乾搭好，看了一眼甜灶的方向。趙三平的灶台前空無一人，他的兩個徒弟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案板上做到一半的棗泥酥——太後茶會的點心換了，原本準備的八珍糕和棗泥酥全廢了，趙三平摔了一隻碗就走了。
蘇錦瑟收回目光，把刀擦乾淨收進刀鞘裡。刀入鞘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像一聲短促的歎息。
係統麵板亮了一下。
“叮——檢測到宿主首次獨立完成宮廷點心並獲得高階食客認可。解鎖新菜譜：文思豆腐。附加效果：食用者將產生心緒澄明、思慮清朗的情緒體驗。備註：此菜對刀工要求極高，請宿主做好準備。”
文思豆腐。蘇錦瑟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淮揚菜裡的刀工巔峰，一塊嫩豆腐切成千絲萬縷，入水如菊花綻放。這道菜她在前世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對她手腕和心性的考驗。
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靖王府的方向被層層疊疊的宮牆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知道，今天的豌豆黃和芸豆卷，很快也會擺到那個人的案頭。太後疼愛這個侄子不是秘密，有什麼好吃的點心，總會讓人送一份到靖王府。
而那個人吃下豌豆黃的時候，會不會也像孫嬤嬤一樣，在舌尖觸到豆泥的瞬間，微微頓住？
蘇錦瑟不知道。但她把那句“進度：2/7”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
夜風從禦膳房的窗縫裡灌進來，灶膛裡的火已經熄了，但灶台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