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菜引王爺------------------------------------------。，蘇錦瑟已經蹲在井台邊上磨她的刀。這把刀是昨天錢德安配給她的，刀身有些舊了，刃口上還有前任主人留下的細微卷邊。她打了一盆清水，磨刀石浸透，左手按刀背，右手扶刀柄，刀身與磨石成二十度角，由根到尖、由重到輕，一遍一遍地推。，像某種古老的韻律。翠屏揉著眼睛從通鋪上爬起來，看見蘇錦瑟的背影，愣了一下——她從來冇見過有人磨刀磨得這麼認真，像是在做一件頂要緊頂要緊的事。“蘇姐姐，你起這麼早磨刀做什麼？咱們雜役的刀隨便磨磨就行了，反正也是切切菜。”翠屏打著哈欠蹲到她旁邊。，感受到那層極細的毛刺被磨石帶走後留下的光滑觸感，才滿意地在水盆裡涮了涮刀身，用乾布擦淨水漬。“刀是廚子的手。刀不快，切出來的菜就不乾淨，斷麵參差不齊，入鍋之後受熱不均，味道就散。”她翻過刀麵，對著晨光看了一眼刃線——一條細細的白線筆直地貫穿刀身，冇有一處崩口，冇有一處捲刃，“更何況，今天可能會來人。”：“來人？誰啊？”。昨晚她收拾灶台的時候，注意到禦膳房正門外多站了兩個麵生的小太監，看服色不是禦膳房的人，倒像是哪個王府裡的。他們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但蘇錦瑟記住了他們靴子上沾著的泥——那種偏紅的膠泥隻有宮外靖王府附近纔有，她昨天聽送菜的老王頭提過一嘴。，是眼睛。前世她在後廚待了二十年，能從傳菜員的表情判斷出哪桌客人是美食評論家，能從服務員走路的節奏判斷出哪道菜被原樣退了回來。這份觀察力帶到哪裡都不會丟。，辰時剛過，錢德安就腳步匆匆地走進灶間，徑直走到蘇錦瑟的灶台前，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什麼大事要說，又硬生生壓著。“蘇姑娘，靖王府來人了。”。靖王楚雲瀾——當今聖上的皇叔，戰功赫赫卻深居簡出的那位閒散王爺。禦膳房的禦廚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靖王府自有府廚，平日裡極少從禦膳房調膳，今日怎麼忽然來人了？“靖王府的長史傳了王爺的話。”錢德安看著蘇錦瑟，一字一頓，“請蘇姑娘做一道菜，送去靖王府。”。十二口灶上的禦廚們齊刷刷看向蘇錦瑟，眼神裡有驚訝、有嫉妒、有看好戲的，也有真心替她捏一把汗的。給王爺做菜不是小事，做好了未必有賞，做壞了卻是實打實的罪過。，問了一句：“王爺有什麼忌口嗎？”
錢德安搖頭：“長史冇說。”
“那王爺最近胃口如何？”
“長史也冇說。”
蘇錦瑟點點頭，不再問了。她站在灶台前，目光從食材架上緩緩掃過。給一個從未謀麵、不知道口味偏好、不知道忌口、連胃口好壞都不清楚的人做菜，換做彆人可能會慌。但她不慌。
因為她是蘇錦瑟。
她的手最終落在了一塊豬肉上。是一塊五花三層，肥瘦相間，層次分明，肉質緊實，皮色白淨。她又拿了一顆白菜——就是昨天她自己洗出來的那顆膠州白菜裡最嫩的那顆菜心。再取一塊老薑、兩棵青蒜。
翠屏小聲問：“蘇姐姐，你做什麼呀？”
蘇錦瑟已經開始切肉了。五花肉先切成半寸厚的片，再改刀成半寸寬的條，最後切成半寸見方的丁。她的刀起刀落之間有一種行雲流水的節奏，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切出來的肉丁大小如一，擺在案板上像用尺子量過。切到最後一刀時，她手腕微微一轉，刀麵貼著案板將肉丁齊刷刷剷起，一把攏進碗裡。
白菜隻取嫩心部分，切成與肉丁相仿的塊。薑切片，拍鬆，讓薑汁更容易滲出。青蒜切段，白梗和綠葉分開。
鐵鍋燒熱，下一小勺油潤鍋。油溫五成，下肉丁，大火煸炒。肉丁入鍋的瞬間滋啦一聲響，熱油逼出了肥肉裡的油脂，肉香猛地炸開。蘇錦瑟的鏟子在鍋裡翻飛，每一塊肉丁都被煎到六個麵微微焦黃——這叫“封邊”，鎖住肉汁，是紅燒類菜肴最基礎也最關鍵的一步。
肉丁出鍋，留底油。下薑片爆香，薑味出來後撈走薑片，隻留薑香。肉丁回鍋，烹入一勺黃酒，酒液觸到滾燙的鍋壁，嗤的一聲化作一團白霧，帶著醇厚的酒香裹住每一塊肉。然後是醬油——不是一股腦倒進去，而是沿著鍋邊淋入，讓醬油先接觸高溫鍋壁激發出醬香，再與肉丁混合。加清水冇過肉麵，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
白菜塊另起一鍋焯水，過冷水，瀝乾。等到肉丁燉了兩刻鐘、湯汁收了一半的時候，白菜入鍋，輕輕推勻，繼續小火燜。白菜不能跟肉一起下鍋，下早了會燉化成泥，下晚了不入味，這個時間差是蘇錦瑟試了上百次才摸準的。
燜到湯汁濃稠、肉丁紅亮、白菜吸飽了肉汁變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時，蘇錦瑟把青蒜白梗段撒進去，關火，蓋上鍋蓋燜十個呼吸。開蓋，撒入青蒜綠葉，翻拌均勻。
裝盤。
她選了一隻青花瓷淺碗，把肉和白菜碼得飽滿而不堆砌，最後用筷子夾去多餘的薑片和碎料，隻留紅亮油潤的肉丁和晶瑩剔透的白菜。湯汁澆上去的時候，整道菜像被點亮了一樣。
這道菜，叫“罈子肉”。是魯菜裡的老功夫菜，講究的是火候到了自然成，不加澱粉勾芡，全靠五花肉的膠質和火候把湯汁收濃。做起來不難，但做好了極見功底——肉要酥而不爛、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白菜要入味而不失其形，湯汁要濃而不糊。
蘇錦瑟把青花瓷碗放進食盒裡，蓋上蓋子，交給等候多時的靖王府長史。整個過程她冇有多說一句話，隻是在那碗罈子肉被端走之前，伸手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不捨，是祝福。
靖王府。
楚雲瀾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邊關軍報，但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他的胃今天尤其不好，從早上起來就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抗拒，連茶水都喝不下去。周放端來的早膳原樣端了回去，午膳換了兩輪也被他擺手屏退。
長史提著食盒進來的時候，楚雲瀾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麵色有些蒼白。
“王爺，禦膳房蘇姑娘做的菜送到了。”
楚雲瀾睜開眼睛。食盒開啟，一隻青花瓷碗被端出來放在他麵前的案幾上。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鬱的肉香混著白菜的清甜，不疾不徐地瀰漫開來。
不是禦膳房那種精雕細琢到失真的香氣。這味道很厚，很踏實，像冬天燒得旺旺的火爐，像炊煙落儘後灶膛裡餘溫猶存的炭火。
楚雲瀾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五花肉的皮已經被燉得微微透明，筷子夾上去能感受到那種將散未散的酥軟。送入口中，牙齒輕輕一碰，肉就散開了——但不是爛成碎渣的那種散，而是層次分明地分離成肥肉、瘦肉、肉筋，各自在舌尖上呈現出不同的口感。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留下滿口脂香；瘦的部分酥而不柴，纖維裡吸飽了湯汁；最絕的是那層薄薄的肉皮，燉出了膠質，黏黏糯糯地貼在口腔上顎，像一聲溫柔的歎息。
他嚼了第一口，然後第二口，然後第三口。
周放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他伺候王爺多年，從未見過王爺吃東西吃得這麼——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詞——專注。
楚雲瀾又夾了一塊白菜。白菜已經燉透了，吸足了肉汁，咬下去的瞬間汁水在口腔裡炸開，白菜本身的清甜和肉汁的醇厚交織在一起，像兩根線擰成了一股繩。他嚼著嚼著，一直緊鎖的眉頭慢慢鬆開了。胃裡那股翻湧的抗拒感還在，但像是被這口熱乎的、實在的食物壓了下去，從嗓子眼退回到胃裡，又從胃裡漸漸消散成一個不太重要的背景音。
他冇有哭。他不會哭。
但他放下了筷子，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雙常年冷淡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很淡很淡的溫度。
“這道菜叫什麼？”他問。
長史答：“回王爺，送菜的公公說，這道菜叫罈子肉。是魯菜裡的老菜。”
罈子肉。楚雲瀾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低頭看著碗裡還剩大半的肉和白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筷子。
這一回，他把整碗都吃完了。
周放差點哭出來。他背過身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明天。”楚雲瀾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還是她做。”
禦膳房裡，蘇錦瑟正在收拾灶台。她把鐵鍋裡最後一點湯汁刮乾淨，用清水涮了三遍，擦乾水分之後在鍋底薄薄塗了一層油——這是養鍋的法子，鐵鍋用久了不吃油，炒菜纔不粘。
翠屏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蘇姐姐！靖王府傳話回來了，說王爺把你做的菜全吃完了！全吃完了！碗都刮乾淨了！還說明天還要你做！”
灶間裡的禦廚們又齊刷刷地看過來，眼神裡的情緒比早上覆雜了十倍。
蘇錦瑟把抹布擰乾，搭在灶沿上，麵色平靜地“嗯”了一聲，然後繼續低頭擦灶台。
但翠屏看見了——蘇錦瑟嘴角的弧度微微翹了一下，像麪糰在溫水裡悄悄發酵，不明顯，但確實在動。
夜風從禦膳房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灶膛裡殘存的一點火星明明滅滅。蘇錦瑟收拾完最後一個調料罐，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係統的麵板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叮——檢測到食客產生深度情緒共鳴。解鎖新菜譜：四喜丸子。附加效果：食用者將產生團圓與安定的情緒體驗。食材明日配送。”
蘇錦瑟看著那行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圍裙的邊緣。
罈子肉讓一個厭食症患者吃完了一整碗。四喜丸子——團圓，安定。係統給出的附加效果像一枚鑰匙，正對著一把她還冇摸清的鎖。
而鎖的後麵，是一座她還冇走進去的靖王府。
她熄了灶間的最後一盞燈，走進月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