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觀唸作祟,林策對綠袍有些牴觸。
可轉念一想,反正隻是衣服,不是帽子,穿就穿唄,早點換成緋色的便是。
由於角度關係,林策看不見定國公、左驍衛大將軍寧遠舟,隻能聽見聲音。
“事關重大,本將軍不能擅專,等聖上病癒之後再定奪吧。”
寧遠舟的聲音聽起來低沉嘶啞,充滿疲憊感,與顯赫的身份完全不相符。
武威公王守信捂嘴輕咳兩聲。
收到訊號,曆城伯楊洪立即開口道:“寧公,陛下龍體有恙,已多日不曾上朝,我們做臣子的,怎麼能把事情都推給陛下呢?此事在左驍衛職權範圍內,隻要你點頭,末將願意親自去辦!”
寧遠舟不緊不慢道:“目前天下承平,海內安定,外無戰事,內無匪患,眼看春耕在即,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大動乾戈,從各鷹揚府揀選府兵?”
說到這裡,寧遠舟語氣微頓:“須知,農事乃國之根本,動搖了這個根本,冇有人能擔當得起。”
楊洪忽然起身,攥緊拳頭,憤懣與哀痛之色溢於言表。
“前些日子,末將的兒子楊建,在街上被人刺殺;而在昨天,雁門公的兒子鐘彥,也遇襲身亡。”
他雙眼通紅,語氣沉痛,將一名父親的形象詮釋得淋漓儘致:“如此短的時間內,接連有勳貴遇刺,說明長安的防衛出現了嚴重漏洞,致使賊人鑽了空子。”
“左驍衛負有駐守長安諸門、皇城四麵、宮城內外之責,萬一賊子膽大包天,驚動聖上怎麼辦?”
“故末將認為,為了彌補漏洞,隻能從各鷹揚府調撥精銳,充實都城防衛!”
言及此處,楊洪踏前兩步:“寧公,你擔心妨礙農事,末將理解,不過左驍衛統轄五十鷹揚府,每府隻需派出百人,對農事影響甚微,有何不可呢?”
“唉,楊將軍節哀,我也死了三個兒子,你的悲傷和憤怒,我感同身受。”良久之後,寧遠舟才接過話頭,歎息道。
見寧遠舟避重就輕,根本不表態,楊洪感覺自己前麵那些話都白說了。
武威公王守信突然插嘴道:“寧公,我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寧遠舟淡淡道:“但講無妨。”
王守信揹著手,在堂上來回踱了幾步,問道:“寧公,聖上禦極已有十五載,天下承平,金甌穩固,卻遲遲不立太子,你覺得聖上是怎麼想的呢?”
“武威公,慎言!”
話音剛落,寧遠舟陡然厲聲提醒道:“我等做臣子的,豈能妄自揣測聖心?”
王守信卻不慌不忙:“揣測聖心的,又豈止我等?朝堂諸公,哪個冇有私下議論過?六位皇子,皆被聖上趕出宮城,在外彆居,身邊唯留長公主侍奉,世人皆論,聖上欲傳位於長公主,咱們大楚要迎來一位女皇哩!”
“無稽之談。”
寧遠舟反駁道:“長公主居於宮城之內,在外朝冇有任何助力,哪有資格登上皇位?”
王守信雙手一攤:“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架不住眾口鑠金,要想堵住悠悠眾口,隻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立太子!”
躲在屏風後麵的林策大開眼界。
雖然隻是三人之間的交談,但是他獲取到的資訊,甚至比兩輩子加起來還要多。
聽到入神處,林策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體與寧菀貼在一起。
寧菀同樣聽得很專心,支著耳朵,眸光閃爍,渾然冇注意到兩人越挨越近。
寧遠舟從王守信的話語中,總算品出某種味道來了。
“武威公,曆城伯,你們這是來當說客的啊。”他語氣複雜地道。
“正是。”
王守信坦然承認,旋即懇切道:“寧公,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為了我等的富貴榮華,你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寧遠舟不由啞然失笑:“我這副重病之軀,每日苟延殘喘而已,又能起到什麼用呢?”
王守信正色道:“定國公府滿門忠烈,為國犧牲,誰不敬佩?隻要寧公願意振臂一呼,定然應者雲集,便是聖上也不能無視。”
沉默片刻,寧遠舟似乎有些動搖:“容我想想。”
以為打動了對方,王守信眼中閃過一抹喜色:“寧公,我等之畢生所求,不過身前事,身後名而已!隻要做成此事,史書之上,必會給寧公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寧遠舟忽然問道:“若要勸聖上立太子,那麼六位皇子之中,誰適合當儲君?”
原本侃侃而談、口若懸河的王守信驀然閉嘴。
他眼珠轉動,似乎在觀察寧遠舟的神情,爾後才壓低聲音道:“自古以來,立長不立幼,立嫡不立庶。”
寧遠舟恍然大悟:“所以齊王最合適,他乃是聖上的嫡長子,且頗有賢名。”
“齊王雖賢,可失之文弱,性格優柔寡斷,立場偏向士族,對我等武臣不利。”
王守信急忙道:“末將以為,驍勇善戰、英明神武的燕王比齊王更合適,能帶領我等建功立業,開疆拓土,立下不世殊勳。”
似乎對王守信的雙標感到無語,寧遠舟冇有接話。
“寧公,就算不為你自己考慮,也要為家族考慮啊。”
王守信歎道:“你現在不選邊站隊,等到新君登基,寧家是否還能維持如今的地位?六位皇子中,與我們這些勳貴將門走得最近的,毫無疑問是燕王。”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良久之後,寧遠舟方纔不疾不徐道:“今日你們來找我,其實是燕王的授意罷?曆城伯提議揀選府兵,充實左驍衛,也是因為燕王想掌握京畿之地的軍權?”
冇想到寧遠舟如此直白,王守信和楊洪皆臉色大變。
“當然不是。”
王守信麵露錯愕,緊接著矢口否認:“寧公誤會了,隻是我們自作主張,想為燕王爭取到寧公的支援而已。”
寧遠舟輕輕歎了口氣:“既如此,且容我思量幾日如何?”
王守信緊繃的表情瞬間放鬆,連連點頭:“寧公儘管仔細思量,不必急著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