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洛推開了臨江苑的大門。
半年前準備回國時,她就遠端委托中介徹底翻修了這棟老房子。
新的密碼鎖,水電重鋪,牆麵重新整理,連父母留下的老傢俱都做了養護。此刻站在玄關,空氣裡有淡淡的清潔劑味道。
她走上二樓。
主臥朝南,陽光正好灑滿整張床。但她徑直走向走廊儘頭的那扇門,那是她專門規劃的畫室。
推開門,北麵整牆的窗戶透進均勻的天光,空蕩蕩的房間等著被填滿。在這裡搭起工作台,釘上《深淵回聲》的分鏡草圖……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小露台。
推開玻璃門走出去,春末的風帶著江水的氣息撲麵而來。
然後她的視線定住, 遠處的南庭,燈火通明。
莊園的輪廓在夜色中被燈光勾勒出來,像一座浮在黑暗裡的城堡。
林夕洛轉身回到房間,關上了露台的門。
有些風景,暫時不看也罷。
她在網超下單了食材和床品,配送員半小時就送到了門口。換上嶄新的鵝絨被,把自己埋進蓬鬆的雲朵裡時,她聽見骨骼放鬆的輕響。
窗外的江風帶著規律的水聲,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這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催眠曲。
父母還在時,她總在這樣的聲音裡入睡。
真好。
這是她的房子,她的床,她不用考慮任何人規矩的空間。
她摸出手機,給安蘭發了一條微信:「阿姨,今晚住朋友家,好久冇見了,聊太晚就不回去了。」
幾乎秒回:「夕夕,哪個朋友呀?安不安全?」
林夕洛笑了一下,打字:「很安全,阿姨,放心吧。」
安蘭又回:「行,那你早點休息,明天回來吃飯不?」
林夕洛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回:「好。」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 意識模糊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逃離“南庭”,隻需要4公裡、一套四件套,和一點決心。
不知睡了多久,手機在枕邊震第三遍時,林夕洛才從深睡中掙紮醒來!
螢幕上跳著三個字:沈澤安。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下意識按了接通鍵。
“喂?”
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是一貫低平的聲音:“在哪?”
林夕洛張了張嘴,還冇想好怎麼說,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資訊。接著又一下。又一下。
她把手機拿遠一點,飛快掃了一眼:
蘇曉曉:夕洛,沈澤安給我打電話了!!!
蘇曉曉:問我跟你在不在一起,你說他怎麼知道的我的號碼?
蘇曉曉:我說冇有。
蘇曉曉:然後他又問了一遍
蘇曉曉:林夕洛在哪???
林夕洛還冇來得及回,通話那頭又開口了:“林夕洛。”
她腦子還是糊的,下意識就答了:“臨江苑……”話一出口,她整個人清醒了一半。
完了,怎麼直接說了?
她趕緊補了一句:“我跟阿姨說過了,今天不回家住。我父母的房子,重新裝修過了。”
那頭冇說話。
又過了兩秒,那邊掛了。
林夕洛盯著螢幕,愣了三秒。剛纔是不是睡蒙了?他怎麼一問就說了……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林夕洛盯著螢幕愣了一會兒,然後資訊又響了。
蘇曉曉:???
蘇曉曉:沈澤安是不是管你管得太嚴了。
蘇曉曉:嚇死我了,他剛纔那個語氣我以為你出事了。
蘇曉曉:你在哪?冇事吧?
林夕洛打字:在父母老房子這邊,冇事。彆擔心。
蘇曉曉秒回:那就好。
林夕洛看了一眼時間……00:12。
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剛要睡著,腳背上忽然一陣癢。她坐起來一看——好大一個包,紅通通的,已經腫起來了。
這破蚊子……
她從小就這樣,蚊蟲一叮就起大包,彆人半天就消,她能癢三天。她撓了兩下,越撓越癢,乾脆不撓了,把腳縮排被子裡。
翻來覆去折騰了快二十分鐘, 她閉上眼,剛要迷糊過去……
門鈴響了。
林夕洛睜開眼……不會吧?
門鈴又響了一聲。
她蹭地從床上彈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好,是白天的衣服。剛纔直接倒床上睡著了。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是敲門聲。不重,三下。
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麵上,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下旋轉樓梯。然後停在離大門三步遠的地方。
門外靜了一瞬。
然後敲門聲變了,從叩擊變成手掌拍在門板上的悶響。“砰、砰、砰”,一聲比一聲重,帶著逐漸失去耐心的怒意。
她幾乎能想象出他現在的樣子,眉頭蹙著,唇角抿成一條直線,眼裡壓著被挑戰權威的慍怒。他從來不是有耐心的人,對她尤其如此。
“林夕洛,我數到三。”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冷硬。
又來了。
她心裡那點叛逆的火苗“噌”地燒起來。
從小到大,他最擅長的就是“數到三”。他說“再哭就把你扔出去”,雖然冇真扔,但第二天她所有的零食都被鎖進了他書房的櫃子。
數到三,她必須放下漫畫書去寫作業;數到三,她必須關掉電視上樓睡覺;數到三,她必須從朋友家回來。
現在,他還要數到三,讓她從自己的家裡出去?
“一。”
“沈澤安你私闖民宅!”
“二。”
拍門聲停了。
林夕洛豎起耳朵。走了?
緊接著……“哐!”
是腳踹在門上的聲音。整扇厚重的門都在震顫。
林夕洛嚇得從門邊彈起來。
他瘋了?!
林夕洛心臟跳得厲害,她能聽見,門外,沈澤安調整站姿時,皮鞋底碾過碎石的細微摩擦聲。
他在等。
等那個“三”。
然後呢?踹門?找開鎖師傅?還是直接叫人把這門拆了?
不管哪種,她肯定冇好好果子吃。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把她心裡那點叛逆的火苗“滋啦”一聲澆滅了。
“三”字出口的瞬間,門外傳來鞋底擦地的聲音,是蓄力前兆!
“我開我開我開!!!”
林夕洛幾乎是撲到門邊,手忙腳亂地擰開三道門鎖。
沉重的門被她猛地拉開……
門外,沈澤安正抬著腳,保持著要踹門的姿勢。
四目相對。
他僵在半空的腳慢慢放下。深灰色西褲的褲腿因為這個動作繃出利落的線條,皮鞋尖距離門板隻有不到十公分。
林夕洛看著他懸空落下的腳,嚥了咽口水。
“挺及時。”他放下腿,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袖口,語氣無波無瀾。
“我、我那是……”林夕洛腦子飛快轉動,“我那是尊重私有財產!這門是我家的。”
他側身從她旁邊擠進門, 動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林夕洛還保持著拉門的姿勢,看著他已經走進客廳的背影,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是不是……慫得太快了?
沈澤安在客廳中央站定,轉過身。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她光著的腳上。
林夕洛被他看得發毛,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的牆。
“腳怎麼了?”
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蚊子包。
“冇、冇事,就蚊子咬的。”
話冇說完,他已經走過來了。
沈澤安單膝落地的那一瞬間,林夕洛的呼吸停了一拍。
客廳的燈光從他肩側落下來,映在他垂下的睫毛上。他低下頭,一隻手托起她的腳踝,放在自己屈起的膝蓋上。
她的針織裙子是及膝的,腿一抬起來,裙襬就順著腿往上滑,最後堆在腿根,堆成一團柔軟的褶皺。
燈光下,露出的那截腿有些晃眼。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想伸手去壓裙襬,可腳被他握著,動不了。
林夕洛從冇想過有一天,會是這樣的姿勢。他蹲著,她站著。
他的拇指落在那塊紅腫的地方,冇有用力,隻是極輕地按了一下。那一塊本來就癢得她難受,他一按,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麻,從腳背竄上來,讓她整個人又繃緊了一瞬。
“蚊子?”聲音低低的,從他垂著的眉眼裡出來。
她點頭,喉嚨有點乾,“嗯。”
她想把腳抽回來。
太近了,他掌心的溫度貼著她的腳踝,燙得嚇人。
但她剛一動,他手指就收緊了。
她整隻腳被他握在掌心裡。手指收攏時,她才發現,他的手那麼大,能把她整隻腳包住。掌心有薄薄的繭,蹭著她腳背內側最嫩的那一小片麵板,有點糙,有點燙。
她腳趾蜷了一下。
他抬起眼,視線從她膝蓋一路往上,到她臉上,冇有剛纔踹門時的冷厲。
“彆動。”
兩個字,壓得很低, 語氣像平常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