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概念，這意味著，我要是一週產出一個視訊，一個月能拿到兩萬，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月薪，月薪啊，兩萬，在我的短暫的人生裏頭，月薪兩萬的人，我都沒見過。”
“我好高興，我開始繼續拍視訊，學習化妝，每一次發出的視訊裏頭我都有進步，而且我的粉絲開始漲了，從一個變成一百個變成一千個，變成一萬個，很多人問我她也是小眼睛怎麼貼雙眼皮貼，口紅色號要怎麼選，我是怎麼把底妝弄得服帖有自然的，新手一定要用大地色的眼影盤嗎？好多好多問題，我很高興，我好像第一次被人看見了。”
“我也高興，得虧我長得一般，眼睛小，鼻子塌，能夠讓很多人有共鳴，我越化越好，從剛開始化妝滑稽的效果出名，變成了化妝前後的巨大反差留住粉絲，我還接了商務，最高給我一條視訊的價格，是一分鐘五萬。”
“半年，隻用了半年，我從滬市的郊區搬去了陸家嘴，那可是陸家嘴啊，可以在家就能看到東方明珠和黃浦江。”
“我厲害吧。”
方皎月轉頭看向鞠橙子。
鞠橙子看著她點頭。
方皎月笑了，眼睛彎彎的，臉上沒有絲毫脂粉，明艷精緻又立體的五官不需要任何化妝品或者化妝技術的修飾，也美得不可方物。
“疫情期間，我做視訊的效率和質量更高了，大家都在家裏頭的居家辦公，小區也封了，我的流量更大了，接廣告都手軟，我算過了，隻要我再乾一年，我就能買得起湯臣一品了，到時候我隻需要在家拍攝視訊，隔著網線跟粉絲交流，不用麵對麵與人說話，就能讓自己在獨屬於自己的空間裏頭舒服開朗一輩子，我好愛那樣的生活，我的世界不再嘈雜，隻有我自己，好愛為自己創造了那樣的生活的自己，我所擁有的一切，是我自己給的。”
“但是，我死了，我穿越了，我成了方皎月。”
方皎月突然苦笑了一聲，“京城大院兒千金，即使是個假的，也有錢有勢有長輩疼愛，甚至長得還漂亮高挑，完美人生。”
明明是這麼好的人生啊，可是方皎月卻閉上眼，緊皺的眉頭看不出愉悅。
“可是，我不是方皎月啊，但凡我是從肚子裏頭開始就來了，我都不會這樣堅定的認為我不是方皎月，我就是一個半路來的偷竊者，為了減輕我的負罪感和愧疚，我理所應當的認為我要承擔方皎月的一切因果，這很正常對不對？”
方皎月突然定定的看向鞠橙子，渴望從鞠橙子那裏得到認可。
鞠橙子沒說話。
方皎月眼角滑下一滴淚來，吸了吸鼻子，方皎月快速眨巴幾下眼睛將眼淚憋回去，“這不正常，我不認為這個正常，我明明也沒有想要成為方皎月的！”
“這裏一點都不好，我要交際，要讓真千金歸位，要應付方皎月親近的人的試探，要跟那些完全不懂政治水有多深的人打太極，我完全不會，我對我後半生的安排明明是在網路上做視訊，在現實裏頭做宅女，我連人說話都覺得討厭煩躁，我隻喜歡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就好，不需要人打擾我，我也不需要愛，我好不容易纔愛上平凡普通的自己，好不容易纔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為什麼要過別人的日子！”
“可是在京城，沒有我所處的那個時代痕跡，真假千金這樣經典的劇情，我居然找不到任何有關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的證據，我好害怕。”即使這是她所處的時代距離現在不過五十年，即使這片土地從未改變，可是，時間不對，人不對，一切便都不對了。
這個時代，容不下一個隻會化妝拍攝視訊隻想要一個人獨居生活的女性。
所以，方皎月下鄉之後，看見在村子裏頭與他人不同的鞠橙子，才會那樣主動。
“今天接到爸爸媽媽，我是真切的為他們的傷痕和落魄心疼，也真切的想要幫助他們，我的眼淚不是假的，我的傷心也不是，但是他們麵對的女兒是假的，他們付出十多年感情照顧的女兒早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為他們悲哀。”
方皎月苦笑，盈滿淚水的眼睛看向窗外的月亮都是朦朧的。
“我也為我自己悲哀。”
“我是不是很矯情啊？我應該隨遇而安，我應該知足這輩子的得到了這樣好的條件，對不對？對不對，橙子？”
鞠橙子看著方皎月，“你應該為方月遺憾。”遺憾方月沒有過上自己創造的生活。
方皎月眼中的淚水滑落，“可我回不去了，方皎月也回不來了……”
方皎月突然崩潰，抱著自己的腦袋突然崩潰，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落，張著的嘴巴卻是無聲的。
鞠橙子起身，抱住了方皎月，輕輕的拍著方皎月的背，無聲的安撫。
窗外的月亮在夜深時，是最亮的。
鞠橙子看見了月亮，含著抱歉，”月亮，我沒有讓你回家的能力。”這是方皎月主動靠近鞠橙子的原因。
鞠橙子發現了。
“我知道。”喉嚨擠出的氣音還在顫抖。
方皎月知道。
她不是傻子，她也發現了。
“對不起，你們去市區的時候，我翻了你的房間，我以為我能找到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證明我的來處，找到我驗證我還是方月的證據。”這樣她能夠堅持自己的靈魂，堅信自己的來處。
“可是沒有……沒有啊……”
“我知道。”鞠橙子還是在拍著方皎月的後背，輕輕的，似乎拍到了身體裏頭軟和的靈魂。
方皎月當時自己就發現了，書本的位置太緊湊了，根本無法復原。
鞠橙子回來一定會發現，方皎月都等著鞠橙子問她了，可是鞠橙子沒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方皎月一直在鞠橙子的懷裏重複著‘對不起’，也不分不清到底是對誰說的。
窗外的月亮依舊明亮，與以往沒有什麼不一樣，它隻是一個月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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