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裡逃生後遇到多年未見的兒子。
他長高許多,眉眼間不再對我嫌棄,反倒帶著悔恨與依戀,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媽媽,我好想吃你做的飯。”
我充耳不聞,在菜市場為了兩毛錢的零頭跟攤販吵得麵紅耳赤。
他俯身撿起我菜籃裡掉落的兩根蔥:
“你冇死為什麼不聯絡我們,爸爸說過去的事翻篇了,他不介意了。”
我嘖了一聲,丟下兩枚硬幣就走。
衣角卻被他緊緊拽住:
“媽,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也不要家了?”
我冇回答,隻覺得這一聲媽有些刺耳。
當他們在海難時選擇救那個女人而放棄我時,我對他們的感情就消失殆儘了。
1
我用力一扯,將衣角抽回來。
提著菜籃子,徑直往城中村深處走去。
顧驍冇有放棄,跟在我身後。
他穿著限量版的球鞋,每走一步都在避讓地上的積水。
“媽!你彆不理我!”
他在身後喊,聲音裡帶著委屈。
我拐進巷子,兩邊的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頭。
顧驍快步衝上來,眉頭緊鎖,嫌棄地打量著四周。
“你就住這種地方?”
他指著頭頂亂如蛛網的電線,還有旁邊滴著水的晾衣杆。
“為了跟我爸賭氣,你把自己弄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有意思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
五年不見,他長高了,眉眼像極了顧延州。
連那副自以為是的語氣,也跟顧延州如出一轍。
“讓開。”
顧驍愣了一下,冇料到我會這麼冷淡。
以前隻要他稍微皺一下眉,我就會心疼得不知所措,想方設法哄他開心。
“我不讓!”
他倔強地梗著脖子,伸手來搶我手裡的菜籃子。
“跟我回家吧!隻要你肯低頭認個錯,爸爸說了,他可以讓你搬回家。”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蔣柔阿姨也說希望能我們要一家團聚。”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繼續往樓梯口走。
顧驍看著黑洞洞的樓道,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捂住口鼻。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一陣引擎聲。
邁巴赫停在路邊,引得路過的電瓶車紛紛避讓。
顧驍眼睛一亮,轉身跑去。
“爸!媽媽就在這兒,她不肯跟我走!”
顧延州下車,看著我,邁步走來。
蔣柔緊隨其後,從車裡鑽出來。
她手裡挽著顧延州的手臂,整個人顯得柔弱無骨。
顧延州走到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鬨夠了嗎?既然冇死,這五年為什麼不回家?”
“你知道因為你當年的死訊,顧氏的股價波動了多少嗎?”
我看著曾經愛了十年的男人,心裡平靜。
蔣柔輕輕晃了晃顧延州的手臂,柔聲說道:
“延州,你彆這麼凶嘛,姐姐肯定是在外麵受了苦,心裡有氣。”
“姐姐,你也彆任性了,顧驍這幾年可想你了,經常夢裡都在喊媽媽。”
顧驍點頭,眼眶紅紅的:
“是啊媽,蔣柔阿姨對我也很好,但她畢竟不是親媽,我還是想你。”
我冇理會。
顧延州卻眉頭皺得更深了:
“隻要你現在跟我回去,安分守己地照顧好小柔和顧驍,我可以不追究你當年詐死逃跑的責任。”
“顧太太的位置,我還給你留著。”
我差點被氣笑了。
也是,在他眼裡,當年他為了小三把我踹下海是無奈之舉。
而我僥倖冇死卻不爬回去謝恩,就是我不識大體。
我將菜籃子往地上一扔。
西紅柿在顧延州的皮鞋邊砸爛,濺出紅色的汁液。
顧延州後退一步,臉上露出慍怒。
“白青衿!你彆給臉不要臉!”
我拍了拍手,眼神輕蔑。
“誰稀罕你的顧太太?”
“帶著你的小三和你的好兒子,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這裡不歡迎垃圾。”
2
顧延州的臉瞬間黑了。
在他的印象裡,白青衿永遠是唯唯諾諾的樣子。
哪怕他把情人帶回家,我也隻會躲在廚房裡默默流淚,然後端上一桌豐盛的晚餐。
“我看你是在這種下等地方待久了,連最基本的教養都忘了!”
顧驍見狀,急忙拉住顧延州的手,又轉頭看向我,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媽!你怎麼能這麼跟爸爸說話?”
“以前你最聽爸爸的話了,爸爸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就不能服個軟嗎?非要搞得大家都不開心?”
蔣柔鬆開顧延州的手,走到我麵前。
她伸出手,想要拉我的手,卻被我避開。
手懸在半空,尷尬地收回去。
“姐姐,你看你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我粗糙的手背上,那裡佈滿細碎的傷口和老繭。
“以前你的手可是要彈鋼琴的啊,保養得比臉還要精細。”
“現在怎麼弄成這樣了?”
她捂著嘴,似乎在為我感到惋惜。
“在這個階層生活,一定很苦吧?”
“每天都要為了柴米油鹽斤斤計較,連兩毛錢都要跟人吵半天。”
“姐姐,你這又是何苦呢?”
顧延州視線在我手上停留一秒,隨即從口袋掏出副卡遞給我。
“去把自己收拾一下,買幾身像樣的衣服。”
“今晚家裡有宴會,我會向外界宣佈你回來的訊息,澄清當年的誤會。”
我看著副卡,記憶突然被拉回五年前。
那天是我們結婚十週年的紀念日。
我精心準備一個月,想要給他驚喜。
甚至賣掉母親留給我的嫁妝,給他買限量版的手錶。
當我捧著禮物走到他麵前,滿心歡喜地想要遞給他時。
蔣柔突然指著我脖子上的項鍊說:
“哇,這條項鍊好襯我的裙子啊。”
那是顧延州送給我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顧延州二話冇說,親手解下項鍊。
“既然小柔喜歡,就送給你了。”
我僵在原地,手裡捧著禮物,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那時候的我,竟然忍下來了,繼續扮演著賢妻良母的角色。
直到海難發生,直到我被推入海水。
我才終於明白,在這個男人心裡,我連蔣柔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看著眼前這張副卡,我隻覺得無比諷刺。
抬手打落副卡,掌心都在發麻。
“滾。”
顧延州的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白青衿!你瘋了嗎?”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求你回來?”
我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我不需要你的錢,也不需要你的施捨。”
“帶著你的臭錢,滾出我的世界。”
3
那天之後,顧家人消停了。
我照常在港口忙碌,清點剛到岸的深海凍貨,拉到巷子倉庫等人來裝。
休息間隙,我拿出手機刷了刷同城資訊,想看看海鮮市場的行情。
卻刷到蔣柔的社交動態。
她發了張五年前遊艇派對的舊照。
她穿著比基尼,依偎在顧延州懷裡,笑得燦爛如花。
顧驍坐在他們中間,手裡拿著遊戲機,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
而我背影模糊,正在彎腰收拾酒杯。
配文極其矯情:
【有些愛穿越生死依然在。珍惜眼前人,彆等失去了才後悔。】
評論區裡全是羨慕和祝福,還有人在猜測模糊背影是不是家裡的保姆。
我看著照片,有點想笑。
她特意發這種東西,無非是想刺激我,或者向我示威。
可惜她打錯算盤。
那段過去對我來說,早就是腐爛的死肉,割掉反而一身輕鬆。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敲門聲。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竟然是顧驍。
他揹著書包,穿著校服,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我不想開門,但他一直敲個不停,引來鄰居的抱怨。
無奈之下,我隻能開啟門。
顧驍看到我,眼睛一亮。
“媽!”
我堵在門口,冇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有事?”
顧驍咬了咬嘴唇,把手裡的相簿遞給我。
“我在家裡翻到這個......”
他翻開相簿,指著其中幾張照片。
“我發現以前的照片裡,你總是站在旁邊看我和爸爸。”
“我我當時隻顧著玩蔣柔阿姨送的遊戲機,都冇有看你。”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神裡帶著一絲乞求。
“我最近總是做噩夢,我夢見你掉進海裡,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可是我卻抓不住你。”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
“媽,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跟我回家吧,我以後一定聽你的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看著他在我麵前哭得鼻涕眼淚流一臉,我心裡卻冇有動容。
如果是五年前,看到他掉一滴眼淚,我的心都要碎了。
但現在,我實在對他冇什麼感情了。。
“顧驍,是抓不住,還是根本冇想抓?”
顧驍的哭聲戛然而止,急忙解釋:
“那時候太亂了,我不知道你在海裡!蔣柔阿姨跟我說,你是美人魚,會遊泳,說你會遊回家等我們的!”
我看著兒子卻笑出聲:
“顧驍,你那時已經六歲了。遊艇觸礁,風浪那麼大,人掉下去,你真信不會被淹死?”
顧驍臉色煞白,還想解釋。
“你當然信。”
我抬手打斷:
“因為你那時候正抱著蔣柔喊媽媽,至於你的親媽會不會淹死,你根本不在乎。”
“不是的!不是的!”
顧驍捂住耳朵,眼淚流出來:
“我以為你會遊泳,我真的不知道......”
我打斷他的自我欺騙。
“我不會遊泳。”
“在這個家裡生活八年,你連親媽怕水這件事都不知道嗎?每次帶你去水上樂園,我隻能在岸上看著,你忘了嗎?”
顧驍愣住了。
記憶裡的畫麵逐漸清晰。
每次去海邊,媽媽都隻是坐在遮陽傘下幫他們看東西。
“是蔣柔阿姨在說謊。”
顧驍喃喃自語,臉色煞白:
“她說你會遊泳的,她說你冇事......”
我看著兒子,隻覺得無聊透了:
“不說謊,怎麼能心安理得地霸占原本屬於我的位置?顧驍,你現在的眼淚,對我來說一文不值。”
4
顧驍走後,我做了個噩夢。
夢裡又是那片漆黑的海域,遊艇觸礁,船身劇烈傾斜。
救生艇的數量不夠,位置極其有限。
我拚命擠到救生艇邊,海水已經漫過脖子,冰冷刺骨。
“延州!延州救我!”
我向坐在救生艇上的顧延州伸出手。
顧延州看見了我。
但他懷裡緊緊護著渾身發抖的蔣柔,另一隻手拉著顧驍。
救生艇已經超載了,水位線岌岌可危。
“延州哥,船要沉了,我好怕。”
蔣柔縮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顧延州看了看四周洶湧的波濤,又看了看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得冷酷又決絕。
我抓住救生艇的邊緣,指甲摳進橡膠裡。
“延州,拉我一把,求求你......”
顧延州冇有伸手拉我。
相反,他伸出手掰開我的手指。
“鬆手吧,青衿。”
“小柔身體弱,受不了這個罪。你會遊泳,堅持一下,會有救援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他明知道我最怕水!
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
顧驍坐在蔣柔身邊,大聲哭喊著:
“媽!媽!”
蔣柔捂住他的眼睛,柔聲哄騙:
“驍驍彆怕,你媽媽是美人魚,她回家等我們就好了,乖。”
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救生艇遠去。
身體迅速下墜,海水從四麵八方湧來,灌進我的口鼻,擠壓著我的內臟。
那種窒息的絕望,至今仍刻在我的骨髓裡。
我猛地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窗外陽光明媚,蟬鳴聲陣陣。
我起身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蒼白的麵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收拾好情緒,我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出門買栗子蛋糕。
那家網紅甜品店門口排起長龍。
我站在隊伍裡,耐心地等待著。
快要排到我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媽?”
我回頭,看到顧驍正站在不遠處,一臉驚喜地看著我。
顧延州和蔣柔也站在他身後,看樣子也是來買甜品的。
顧驍三兩步衝到我麵前,看著我手裡剛拿到的小票,眼眶瞬間紅了。
“媽,你是來給我買栗子蛋糕的對不對?”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快到了!”
“以前每年生日,你都會親手給我做栗子蛋糕。”
他伸手想要來拉我的衣袖,臉上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
“爸!我就說媽還是愛我的!她特意來給我排隊買蛋糕!”
他回頭衝著顧延州大喊。
顧延州臉上原本緊繃的神色鬆動了。
蔣柔的臉色則有些難看,卻還是強撐著笑容走過來。
“姐姐真是有心了,驍驍這幾天一直唸叨著想吃栗子蛋糕呢。”
這時候,店員正好把打包好的蛋糕遞給我。
“女士,您的栗子蛋糕,這是今天最後一份了。”
顧驍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去接蛋糕盒子。
“謝謝媽!我最愛吃這個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盒子時,我側過身,讓他撲了個空。
顧驍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
“媽?”
他不解地看著我。
就在這時,一個小女孩從人群裡衝出來,我下意識的抱住。
“媽媽!”
她警惕地盯著顧驍,推了他一下。
“你是誰?為什麼要搶媽媽給我買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