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又過了兩天。兩天後的中午，首都機場的候機大廳裏人來人往，廣播裏不斷播報著航班資訊。港商代表團一行人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推著行李車，緩緩走向安檢口。
幾天的行程，從國賓館的交流會到故宮的遊覽，從工廠的考察到專案的洽談，安排得滿滿當當，收獲也不少。霍老走在最前麵，拄著柺杖，步子不快包先生跟在他旁邊，兩人低聲說著話。幾位女商人跟在後麵，婁曉娥走在其中，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披在肩上，手裏拎著一個精緻的小皮箱。
林國平作為計委的代表，來送行。他跟霍老握了手，道：“霍老，這幾天辛苦了。”
霍老笑道：“林主任客氣了，應該的。這次來，收獲不小。”
林國平道：“那就好。歡迎霍老常來。”
霍老點點頭，道：“會的，會的。”
林國平又跟包先生握手，道：“包先生，招待不週，多包涵。”
包先生笑道：“林主任太客氣了，安排得很好。”
林國平走到婁曉娥麵前，停下腳步。婁曉娥看著他，笑了笑，道：“林主任，這幾天麻煩您了。”
林國平搖搖頭，道：“不麻煩。以後有機會，歡迎再來。”
婁曉娥點點頭，道：“會的。”她頓了頓，又道，“林主任，謝謝您。”
林國平知道她謝什麽，點了點頭，沒說話。婁曉娥拉著何曉的手，轉身走進了安檢口。何曉迴頭看了林國平一眼，微微點頭，算是告別。
林國平站在大廳裏，看著一行人消失在安檢口後麵，才轉身離開。司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養神。
車子在計委大院門口停下，林國平下了車，大步走進大樓。他先去了陳老的辦公室，敲了敲門。裏麵傳來陳老的聲音：“進來。”
林國平推門進去，陳老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戴著老花鏡，看一份檔案。他抬起頭，摘下眼鏡，道：“國平來了？坐。”
林國平在椅子上坐下，道：“陳老，港商代表團送走了，跟您匯報一下。”陳老擺擺手，道：“你辦事，我放心。不用匯報了。”林國平笑了笑，沒說話。
陳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道：“國平，聽說你最近在活動外調的事？”
林國平沒有意外。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忙這件事，調動的事肯定要上麵開會討論，陳老知道也不奇怪。他點了點頭，坦率地道：“是的，陳老。我想外放幾年，到地方上幹一幹。”
陳老歎了口氣，道：“外放也好。你要是一直待在計委，下一步怎麽走？從常務副主任直接一步到主任，太難了。你資曆還不夠，上麵也不好平衡。外放幾年，攢攢地方經驗，迴來再挑更重的擔子，路子更寬。”
林國平點點頭，道：“陳老說得對。我也是這麽想的。”
陳老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絲欣慰，道：“你在計委這幾年，幹得不錯。從引進裝置到對外開放，從專案審批到區域規劃，都搞得有聲有色。上麵都看在眼裏。”他頓了頓，又道，“我也要離開計委了。”
林國平愣了一下，道：“陳老，您……”
陳老擺擺手，道：“放心，還沒到退休的時候。”
陳老繼續道：“南方省的省委書記還空著，我會支援你過去。”
林國平心頭一震，南方省是沿海大省，改革開放的前沿，省委書記的分量不言而喻。他連忙道：“陳老，謝謝您。”
陳老擺擺手，道：“別謝我，是你自己幹出來的。半個月後會開會討論，到時候應該就能定下來了。你的優勢還是比較大的，做好準備吧。”
林國平站起身，鄭重地道：“陳老，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陳老點點頭，道：“去吧，忙你的。”
林國平退出陳老的辦公室，迴到自己屋裏。他站在門口，看著這間他坐了將近四年的辦公室，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照在那摞厚厚的檔案上，照在牆上掛著的地圖上。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有的是他從一機部帶過來的，有的是這些年新添的。
窗台上放著一盆君子蘭，是許婷從家裏搬來的，說是給他辦公室添點生氣。他每天早上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給它澆水，四年了，從沒斷過。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想著陳老說的話——南方省，省委書記。那是他下一步要走的路。他在計委幹了將近四年，從副主任到常務副主任，經手了多少專案，批了多少檔案，開了多少會，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次決策，他都盡心盡力；每一份檔案，他都仔細推敲；每一個專案，他都反複權衡。他不敢說做得有多好，但至少，他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裏的老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給這個安靜的下午添了幾分生氣。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迴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看了起來。不管去哪裏，不管什麽時候，該做的事，還得做。
晚上下班後，林國平照例迴了家。外調的事，在沒有最後定下來之前，他誰也沒說，連許婷都沒告訴。他不想讓家裏人跟著操心，也不想讓訊息提前走漏，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日子還是照常過。每天早出晚歸，該開的會開，該批的檔案批。隻是手頭幾個時間跨度長的專案，他開始陸續移交給其他的副主任。他把老張叫到辦公室，把一份厚厚的檔案推過去：“老張，這個專案你接一下，後麵的工作你來盯著。”
老張有些意外，接過檔案翻了翻，欲言又止，林國平沒多解釋，又拿起另一份檔案，去了隔壁老李的辦公室。
移交工作做得不動聲色，但有心人還是看出來了。計委大院裏的議論漸漸多了起來。茶水間裏，食堂裏，走廊裏，總有人在低聲猜測。
“林主任是不是要走了？”
“聽說是外放，去地方。”
“去哪兒？江南還是嶺南？”
“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升了。”
有人羨慕，有人感慨，也有人心裏打著算盤。
林國平對這些議論一概不理會。他每天照常上下班，見人點頭，開會發言，該做的事一件不落。有人試探著問起，他便淡淡一笑，說：“聽組織安排。”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知道，在這個位置上，多說無益，少說為妙。事情定了，自然就知道了。在這之前，他隻需做好自己的事，站好最後一班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