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之外的南疆,此時已是深夜。
連綿的群山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獸,軍營裏的燈光星星點點,像是嵌在山穀裏的螢火。二月的南疆不比北方,夜裏雖然也涼,但空氣裏總帶著一股潮濕的氣息,混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營房是簡易的磚瓦房,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牆上的標語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提高警惕,保衛祖國”。
九連的營房裏,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晃著,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峰現在是某團九連的副連長了,這裏的連長叫梁三喜,指導員叫趙蒙生,下麵還有個脾氣火爆的排長叫靳開來,要是林國平在這裏,怕是得叫一聲臥槽了,這分明是《高山**花環》的連隊啊!可惜林峰不是林國平,沒有未來的記憶!
此刻,林峰坐在床沿上,手裏夾著一支煙,卻沒怎麽抽,隻是看著煙頭上的火光一點一點地往下燒。他已經好幾天沒睡踏實了。自從接到要開赴前線的命令,整個連隊都繃緊了弦。訓練、動員、物資準備,一件接一件,忙得腳不沾地。
連長梁三喜坐在他對麵,手裏也夾著煙,悶著頭抽煙。他是個老兵了,從戰士一步一個腳印幹到連長,身上帶著好幾處傷疤。他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沉甸甸的,像石頭一樣壓在人心上。此刻他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什麽。
排長靳開來坐在靠門的位置,一條腿翹在板凳上,臉上的怒氣還沒消。他剛纔在趙蒙生屋裏拍著桌子罵了一頓,嗓子都喊啞了,這會兒還在喘粗氣。
“他孃的!”靳開來又罵了一句,把手裏的煙頭狠狠摁滅在床頭的鐵架上,“臨陣脫逃!九連的曆史上,還沒有過逃兵!他趙蒙生算什麽東西,給九連抹黑!”
梁三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道:“行了,別罵了。罵有什麽用?”
靳開來瞪著眼睛,道:“不罵?不罵我咽不下這口氣!連長,你說說,咱們九連什麽時候出過這種事?他趙蒙生來的時候,咱們歡迎他,把他當兄弟。現在要打仗了,他倒好,拍拍屁股想走人?他奶奶的!”
林峰掐滅手裏的煙,道:“老靳,你消消氣。指導員他……也有他的難處。”
“難處?”靳開來騰地站起來,“他有什麽難處?他是幹部,是指導員!打仗的時候,指導員不在,戰士們怎麽看?咱們九連的臉往哪擱?他趙蒙生要是走了,我靳開來第一個告到軍部去!告到軍委去!”
林峰和梁三喜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他們理解靳開來的憤怒,因為他們心裏也不好受。
指導員趙蒙生是去年年中調到九連來的。城裏來的幹部,文質彬彬的,說話辦事都有一套。剛來的時候,戰士們對他印象還不錯,起碼不是那種惹是生非的大少爺脾氣,就是有些嬌生慣養了。可誰能想到,這還沒幾個月,上麵要打仗了,他居然托關係要調走。
訊息是今天下午傳開的。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整個連隊都知道了。戰士們私下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趙蒙生是膽小鬼,有人說他是怕死鬼,還有人說他就不是當兵的料。
靳開來當場就炸了。他衝進趙蒙生的宿舍,指著鼻子罵了一頓。趙蒙生臉色煞白,一句話也沒說。等靳開來罵完離開,他低著頭關了門,把自己關在屋裏,再也沒出來。
林峰看著靳開來,道:“老靳,你罵也罵了,氣也該消了。指導員他也是人,也有害怕的時候。咱們不能因為這一件事,就把人一棍子打死。”
靳開來哼了一聲,道:“副連長,你就是太好說話。這種事,那是要槍斃的!”
梁三喜擺擺手,道:“行了,別說了。指導員的事,上級會處理。咱們現在要做的,是把連隊穩住。馬上就要開拔了,戰士們不能帶著情緒上戰場。”
靳開來還想說什麽,看了看梁三喜的臉色,又把話嚥了迴去。他重新坐下,又點了一支煙,悶頭抽起來。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三個人抽煙的細微聲響。窗外的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哨兵換崗的口令聲。
林峰靠在床架上,望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心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在部隊也好幾年了,從戰士到排長,從排長到副連長,一步一個腳印,都是自己拚出來的。去年二叔把他調到南疆,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當兵打仗,天經地義。他怕嗎?當然怕。誰不怕死?但他更怕的是,辜負了身上這身軍裝,辜負了二叔的期望,辜負了家人的牽掛。
他想起前年迴京城探親,母親拉著他的手,眼淚汪汪的。父親坐在一旁,抽著煙,不說話。他知道父親心裏有話,隻是說不出來。臨走那天,父親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隻說了一句:“好好幹。”
還有二叔。那天在書房裏,二叔問他,是想按部就班地在部隊發展,還是想去戰場曆練。他沒有猶豫,說想去戰場。二叔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後點了點頭,說:“好小子。”
他當時不懂二叔眼裏的那絲情緒是什麽。現在他懂了,那是不捨,是擔憂,也是驕傲。
梁三喜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老林,老靳,我跟你們說個事。”
兩人都看向他。
梁三喜掐滅煙頭,道:“我家裏,老孃身體不好,媳婦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這次上去,要是我迴不來,你們幫我照看著點。”
屋裏瞬間安靜了。
靳開來手裏的煙差點掉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林峰心裏猛地揪了一下。他看著梁三喜那張黝黑的、布滿風霜的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連長是個老兵了,打過仗,負過傷,身上好幾處傷疤。他從不提自己的事,也從不抱怨。可今晚,他說了。
“連長,”林峰的聲音有些澀,“別說這種話。咱們一起上去,一起迴來。”
梁三喜擺擺手,道:“戰場上什麽事都可能發生。我是連長,我得把戰士們帶上去,也得盡量把他們帶迴來。但打仗是要死人的,誰也說不準。我把話說在前頭,萬一我迴不來,你們幫我照看著家裏。”
靳開來一拍桌子,道:“連長,你說什麽呢!要死也是我靳開來先死!我光棍一條,死了也沒牽掛!”
林峰道:“老靳,別胡說。”
靳開來瞪著眼,道:“我胡說什麽了?我說的是實話!”
梁三喜瞪了他一眼,道:“胡鬧!誰都不許死。咱們一起上去,一起迴來。這是命令!”
靳開來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迴去。三個人又沉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敲門,是通訊員小劉,說營部通知,明天上午全團集合,軍長要來開動員大會。
梁三喜點點頭,道:“知道了。”
小劉走後,三個人都沒說話。軍長要來開動員大會,這意味著,開拔的日子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