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七天裏,林國平忙得腳不沾地。出國考察的準備工作千頭萬緒,人員的篩選、行程的安排、資料的整理、與外事部門的協調……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親自過問。
出發前一天晚上,林國平很晚才迴到家。許婷還沒睡,給他熱了飯菜,坐在一旁看著他吃。
“明天就走?”許婷問。
林國平點點頭:“明天一早。先去粵府,然後從那邊過關去香江,再從香江飛過去。”
許婷沉默了一下,道:“路上小心。那邊……跟咱們這兒不一樣。”
林國平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放心,我心裏有數。”
許婷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林國平就起了床。他穿上那套特意準備的深灰色中山裝,對著鏡子整理了一遍又一遍。許婷幫他係好釦子,又檢查了一遍行李,確認沒有遺漏。
出了門,劉師傅已經在等著了。車子駛出計委大院,融入了清晨的車流中。
到了單位,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這次出國考察的團隊一共十二個人,有計委的幹部,有相關部委的技術專家,還有幾個重點廠子的總工程師。大家都穿著整潔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
會議室裏,外交部的一位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紀律強調。這位同誌姓周,四十來歲,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句話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我再強調一遍,出國期間,必須嚴格遵守外事紀律。未經請示,不允許擅自離隊,不允許單獨行動,不允許私自和國外人員接觸。這是紀律,也是保護你們自己的安全。”
林國平坐在主位上,靜靜地聽著。這些紀律,其實前幾天已經反複強調過多次了,但臨出發前再講一遍,很有必要。
周同誌講完之後,看向林國平:“林主任,您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林國平站起身,道:“周同誌講得很全麵了。我就說一句——這次出去,任務很重,時間很緊。大家要做好吃苦的準備。但不管多忙多累,紀律這根弦不能鬆。有什麽情況,及時匯報,不要自作主張。”
他看了看手錶,道:“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大家去拿行李,準備出發。”
眾人紛紛起身,去取各自的行李。林國平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王衛東跟在他身後,手裏提著他的公文包。
樓下,幾輛計委的車已經在等著了。眾人上車,車隊緩緩駛出大院,朝著北京站的方向開去。
到了火車站,一行人上了火車。這是一趟開往粵府的快車,要跑兩天兩夜。林國平和其他幾位領導被安排在了軟臥車廂,其他人則分散在硬臥車廂。
火車啟動,緩緩駛出京城站。
窗外的風景不斷變換,城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廣闊的田野和連綿的山巒。林國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這些天看的那些資料。東歐那些工廠的情況,他差不多都記在腦子裏了。但記在腦子裏是一迴事,親眼看到是另一迴事。
火車開了兩天兩夜,終於在第三天清晨抵達粵府。一行人下了火車,立刻被當地部門的人接走,安排在一家招待所休息了半天。下午,他們過關去了香江。
香江,這個被譽為“東方之珠”的城市,對林國平他們來說,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霓虹燈閃爍,人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行色匆匆。林國平他們穿著清一色的中山裝,走在大街上,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
但他們沒有時間多看。當晚,他們就登上了飛往東歐的飛機。
飛機在夜空中穿行,林國平靠在座位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沒有睡意。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飛機終於降落在東歐某國首都的機場。
一下飛機,一股陌生的氣息撲麵而來。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有汽油味,有工廠的煙塵味,還有一種異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天空灰濛濛的,和京城的天空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樣。
停機坪上,幾個人已經在那裏等著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人,他快步迎上來,握住林國平的手,熱情地說:“林主任,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我是駐xx國使館的商務參讚,姓李,李誌明。”
林國平也握住他的手,笑道:“李參讚,辛苦你們了,這麽早就來接我們。”
李誌明笑道:“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車在外麵,咱們先迴使館,安頓下來再說。”
一行人上了使館的車,駛離機場,朝著使館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這座異國的城市緩緩展開。寬闊的街道,整齊的建築,來來往往的有軌電車,還有那些金發碧眼、穿著時髦的行人……一切都那麽新奇,那麽陌生。車裏的考察團成員們,都忍不住趴在車窗上往外看,小聲議論著。
林國平也看著窗外,但心裏想的卻是別的事。
到了使館,安頓好住處,稍事休息後,林國平就把李誌明請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簡單的陳設,透著使館特有的簡樸和實用。林國平請李誌明坐下,給他倒了杯水,開門見山道:
“李參讚,這次來,任務很重,時間也很緊。有幾件事,想請使館幫忙。”
李誌明點點頭,認真道:“林主任您說,能辦到的,我們一定盡力。”
林國平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清單,遞給李誌明:“這是我們這次要考察的工廠裏的幾家目前認為非常可能采購裝置的工廠名單。想請使館幫忙,先摸一摸這些工廠的情況。”
李誌明接過清單,快速瀏覽了一遍,點點頭:“這些工廠我們都瞭解一些,有些還打過交道。您需要瞭解哪些情況?”
林國平道:“主要是幾個方麵。第一,這些工廠有沒有要淘汰的二手裝置?如果有,是什麽裝置,什麽型號,什麽年代投產的,效能如何,價格大概多少?”
李誌明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
林國平繼續道:“第二,這些新舊裝置的技術差距有多大?如果買舊裝置,能不能拿到全套的技術資料?包括設計圖紙、工藝引數、操作規程等等。”
他頓了頓,道:“第三,新裝置的報價是多少?另外,西歐那邊同類裝置的價格和技術情況,也請幫忙打聽一下。看看兩邊相差多少。”
李誌明抬起頭,道:“西歐那邊的情況,我們也可以托人打聽。但需要一些時間。”
林國平點點頭:“時間上,我們這次考察大概需要半個月左右。在這期間,能打聽多少算多少。有些情況,我們也可以直接跟工廠談的時候自己問。但提前有個底,談起來更有把握。”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幾分無奈:“國家外匯不多,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我們這次出來,就是要花小錢辦大事。能買到便宜的二手裝置,又能拿到技術,那是最好。實在不行,再考慮新裝置。但不管是新是舊,都得把錢花在刀刃上。”
李誌明聽了,深有感觸地點點頭:“林主任,您這話說得太對了。我們在外麵這些年,看得多了。有些國家,為了買先進裝置,花了大價錢,結果買迴來才發現,人家賣的是淘汰貨,核心技術根本不給。咱們可不能走那條路。”
林國平點點頭:“就是這個理。所以,這些前期工作,還得請使館多幫忙。”
李誌明站起身,鄭重道:“林主任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配合。有什麽訊息,第一時間通知您。”
林國平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道:“多謝了。這次任務重,時間緊,有什麽需要使館幫忙的,我隨時來找您。”
李誌明笑道:“林主任客氣了。您先休息,倒倒時差。明天開始,咱們就分頭行動。”
送走李誌明,林國平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這座陌生的城市。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橙紅色。遠處的工廠煙囪冒著煙,近處的街道上車水馬龍。這一切,都是那麽陌生,又是那麽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