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怨我就好。”林國平點點頭,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不過,大哥,有件事你得心裏有數。你這個進廠名額,是個香餑餑。現在院子裏的情況你也看到了,賈家那邊,還有院裏其他一些家庭,日子都不寬裕,工作更是難找。你這個名額,恐怕不少人會惦記上。”
林國棟的神色也認真起來:“我知道。這東西燙手。”
“所以,”林國平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說,“如果有人找上門,不管是明著要,還是拐彎抹角地求,甚至易中海出麵‘做工作’,你都要有個決斷。我的建議是,如果真要給,就盡快,幹脆利落地給出去。別拖,拖久了是非多。至於給誰……”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會議室門口的方向,李為民、王建國他們正在那裏等候:“你們一起迴來的這幾位老師傅,家裏可能也有困難。可以考慮一下。總之,別給院子裏那些心思太活絡、或者跟你關係太複雜的人。給了,就幹淨利落,別留尾巴。”
他頓了頓,補充道:“小生正在上大學,將來國家包分配,用不著這個名額。小雪和小峰……他們以後的路,我有安排,你不用擔心。這個名額,你就用來解決眼前的實際困難,或者換點實在的人情,都行。”
林國棟將弟弟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裏,重重點頭:“國平,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處理。”
“那就好。”林國平拍了拍大哥的胳膊,“迴去跟嫂子商量一下。明天就去廠裏報到吧,把手續都辦利索了。”
“嗯。”林國棟答應著,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國平,那你……接下來是不是也要忙了?”
林國平知道大哥問的是什麽。他笑了笑,沒有正麵迴答:“部裏工作一直很多。大哥你剛迴來,先顧好家裏和廠裏的事。我這邊,你不用擔心。”
兄弟倆沒有再多說什麽,一切盡在不言中。
林國棟轉身,走向在門口等待的幾位工友。李為民他們笑著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恭喜著,討論著迴去後怎麽慶祝。林國棟也笑著應和,但心裏,已經將弟弟的叮囑,牢牢刻下。
看著大哥和工友們說笑著離開的背影,林國平站在空曠起來的會議室門口,心中思緒翻騰。大哥的工作安排算是暫時落定了,給了他一份安穩和保障。而自己,或許也該開始認真考慮,下一步該往哪裏走了。西南?西北?還是繼續留在北京,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暴?
走出第一機械工業部那棟威嚴的大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六十多名工人三三兩兩地散開,沿著街道各自離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心中也揣著不同的心事。
紅星軋鋼廠的這一小撥人——孫明、李為民、王建國、林國棟、趙鐵柱,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剛才會議上的訊息,還在他們心頭激蕩。
趙鐵柱是個直性子,看著身邊昂首挺胸、臉上還殘留著激動紅暈的孫明,又想想林國棟、李為民、王建國他們手裏的進廠名額,再摸摸自己口袋裏那張輕飄飄的、寫著工業券數量的紙條,心裏那股子酸溜溜的勁兒就憋不住了。
他咂咂嘴,用胳膊肘碰了碰孫明,半是羨慕半是調侃地說:“老孫,行啊你!九級工程師!以後見麵得叫孫工了!嘖嘖,幹部身份,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跟我們這些臭工人可不一樣嘍!”
孫明被他這麽一說,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老趙,你可別寒磣我了!什麽幹部不幹部的,還不是得幹活。我這心裏也虛著呢,就怕幹不好,辜負了部裏和林司長的信任。”他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林國棟。他心裏明鏡似的,自己能上去,林司長肯定起了作用。這份情,他得記著。
趙鐵柱又歎了口氣,目光轉向李為民和王建國:“李師傅,王師傅,還有國棟,你們也不錯啊!進廠名額!這玩意兒現在多金貴啊!有了這個,家裏孩子的工作就有著落了,後半輩子都踏實!哪像我……”他晃了晃手裏的紙條,“就幾張工業券,還得攢錢才能買輛自行車。”
李為民年紀稍長,為人穩重,聞言笑道:“鐵柱,你這話說的可不對。咱們去之前,你是七級鍛工吧?現在呢?八級!一個月工資加各種補貼,少說也一百出頭了!比你去之前多了好幾十塊呢!我這八級鉗工,去之前是八級,現在還是八級,沒動窩!要羨慕,也該我羨慕你才對!”
王建國也點頭附和:“就是!老趙,你別不知足。咱們這趟出去,沒白去!技術提升了,等級上去了,待遇也好了。比起那些隻拿了點獎金的兄弟,咱們已經算運氣好的了。”
趙鐵柱被兩人一說,仔細一想,也對。自己確實是實打實地從七級升到了八級,工資待遇漲了一大截。那點失落感,頓時消散了不少,臉上露出了笑容:“嘿,你們這麽一說,還真是!是我鑽牛角尖了!該知足,該知足!”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林國棟,這時卻沉吟著開了口。他看了看趙鐵柱,又看了看其他幾人,語氣平緩地說:“老趙,我家那個進廠名額……你要不要?”
這話一出,其他四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林國棟。
趙鐵柱更是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國棟,你……你說啥?你的名額……給我?你……你不留著?”
李為民和王建國也麵露詫異。進廠名額啊!這可是能解決家庭一大難題的硬通貨,林國棟居然要轉讓?
林國棟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嗯,我不打算留。我家的情況,你們在西北的時候,我也當笑話跟你們說過一些。”他想起在戈壁灘的工棚裏,閑暇時聊起四合院裏的那些雞毛蒜皮、算計爭鬥,幾個老夥計聽得直搖頭,也當是苦中作樂。
“我家老大林生,正在上大學,將來畢業國家包分配,用不著這個。”林國棟解釋道,“小雪和小峰還小,離工作還早。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們院裏那情況,你們也知道。易中海那個人,還有賈家那個老婆子,都不是省油的燈。我這個名額拿迴去,就像塊肥肉扔進了狼窩,不知道多少人惦記,多少是非。我媳婦性子軟,我又剛迴來,不想為這個鬧心。留在手裏,確實是燙手山芋。”
孫明、李為民、王建國聽了,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們在西北聽林國棟講過院裏那些事,知道易中海的道貌岸然和算計,也知道賈張氏的胡攪蠻纏和貪婪。林國棟這個顧慮,非常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