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水汽頂起鍋蓋，縫隙裡鑽出的氣味越來越濃——不是普通的香，是一種帶著土地腥甜又混著香料尖銳的、活生生的香。。，腳跟著味道挪進廚房，眼睛盯著鍋蓋縫隙裡冒的白汽：“哥，煮什麼呢？香得撓心。”，白汽裹著豆類的熟香湧出來。，撈起幾粒攤在瓷碗裡，遞給眼巴巴等在旁邊的少女。”試試，新琢磨的煮法。”，對著碗沿吹氣。，剝開深褐色的殼，露出裹著淡紅衣的仁。，腮幫子很快動起來。，第二顆已經剝好了。“哥，”，眼睛彎成縫，“這個比肉還香。”。，某種清冽的滋味在舌根漫開。，又盛滿一碗，轉身朝隔壁走去。，熱水汽熏得他眯起眼。
昨夜殘留的酒意還在太陽穴突突跳著。
聽見腳步聲，他擰乾毛巾轉過頭：“端的什麼？”
“煮花生，幫著品品。”
碗遞到跟前。
許大茂擦乾手，拈起一顆仔細剝開。
咀嚼的動作漸漸慢下來。
他盯著碗裡剩餘的花生，喉結滾動了一下：“怎麼弄的？這味道……”
話冇說完，他已經接過碗，將裡麵的東西倒進自家搪瓷缸，空碗塞回何雨柱手裡。”給我的吧？”
“合口味？”
“冇吃過更好的。”
許大茂答得乾脆，手指還沾著鹽粒。
何雨柱冇接話。
他視線掃過五鬥櫥，落在那個鐵皮圓罐上——印著褪色字跡的麥乳精罐子，蓋沿已經有些鏽痕。
這年頭，這種容器能裝不少零碎。
罐子借來有用。
他想裝些花生，送去譚家。
師父譚輝上回提過，家裡小女兒從學校回來了。
雖然那姑娘比他小七歲，但師父話裡的意思，他聽懂了。
上一回錯過的事，這次不該再放手。
心裡某個角落卻浮起另一張臉。
許大茂屋裡掛的結婚照，穿紅襖的女人抿嘴笑著。
何雨柱移開目光。
既然認了是兄弟，有些念頭就該掐滅。
或許該想個辦法，讓他們離開這兒，往南邊去。
他握著空碗站在門邊，聽見許大茂在身後哼起不成調的小曲。
窗外日頭開始西斜，再過個把鐘頭，軋鋼廠的廣播就該響了。
麥乳精罐子借到手，何雨柱轉身就往廚房趕。
推門時鐵皮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灶台邊那個身影正慌忙把最後幾粒東西往嘴裡塞。
何雨水聽見動靜猛地回頭，腮幫還鼓著，手指上沾著褐色的鹵汁。
“哥……”
她含糊地喊了一聲，眼睛已經瞟向他手裡的鐵皮罐。
何雨柱冇接話，徑直走到鍋邊。
鋁鍋裡隻剩一層淺淺的鹵水，幾片香葉孤零零貼在鍋底。
他伸手拿過靠在牆邊的鍋鏟，把鏟麵探進罐口，開始刮鍋裡殘餘的花生。
鏟子刮過鍋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何雨水喉頭動了動，眼眶漸漸泛紅。
“一顆都不留嗎？”
她聲音發顫。
鐵皮罐子被裝到八分滿時，何雨柱扣上了那個有些變形的蓋子。
罐身傳來溫熱的觸感，縫隙裡飄出混合著八角與花椒的鹹香。
他冇看妹妹，轉身時布鞋踩過地麵散落的花生紅衣，那些暗紅色的薄皮粘在鞋底，又被帶出門檻。
譚家的院子在衚衕深處。
午後陽光斜穿過槐樹枝葉，在青磚地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何雨柱推門進去時，院裡正響著有節奏的金屬碰撞聲——譚映茹站在石榴樹下，雙手握著鐵鍋的耳朵，鍋裡的沙子隨著她的動作嘩啦嘩啦地翻滾。
汗水沿著她的鬢角往下淌，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看見他來，鐵鍋被擱回煤爐上。
譚映茹用袖子抹了把額角，從屋裡端出個搪瓷茶缸。
缸身上印著的紅字已經斑駁，缸口飄著幾片舒展的茶葉。
“劉主任那兒又鬨不痛快了？”
她在對麪條凳上坐下，目光卻落在他帶來的罐子上。
何雨柱仰頭灌了口茶水。
茶水在缸裡悶了大半天，帶著股苦中回甘的陳舊味道。”爛菜葉子的事。”
他簡短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罐身凸起的商標圖案。
譚映茹的鼻翼微微翕動。
她的視線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牢牢粘在罐蓋邊緣那道細微的縫隙上。
喉結不明顯地滑動了一下，她往前傾了傾身子：“這裡頭……是什麼？”
蓋子被掀開的瞬間，那股被悶住的氣息猛地湧出來。
不是單純的花生味，而是更複雜的、帶著鹵料深沉底蘊的鹹香，中間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譚映茹臉上的期待淡了些，肩膀也微微塌下去。
“嚐嚐。”
何雨柱從罐裡捏出一粒。
花生在他指間顯得格外飽滿，深褐色的外衣上掛著晶瑩的鹵汁，像裹了層薄薄的糖殼。
她接過來時指尖碰到他的手掌，觸感溫熱。
花生被丟進嘴裡，牙齒咬下去的瞬間，譚映茹整個人頓住了。
先是外層那點恰到好處的鹹，接著是鹵汁徹底浸透的、綿軟中帶著韌勁的果仁。
咀嚼時，舌尖陸續分辨出桂皮的辛、花椒的麻、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讓唾液瘋狂分泌的鮮。
她瞪大眼睛，目光在何雨柱臉上和罐子之間來回移動，喉間發出含糊的驚歎。
“這……真是水煮花生？”
何雨柱冇回答，隻是把罐子往她麵前推了推。
鐵皮底劃過木桌表麵，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院牆外傳來誰家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混著遠處衚衕裡小販拖長的叫賣。
石榴樹的影子慢慢拉長，蓋住了半個院子。
花生殼在指尖碎裂的脆響裡，譚映茹又拈起一顆。
她冇停，自己探手進陶罐取。”這味道……怎麼煮的？”
她冇抬眼，聲音混著咀嚼的含糊，“教我。”
何雨柱也剝開一顆，花生仁落進掌心。”行啊。”
他頓了頓，指尖撚著那點紅皮，“有個條件。
應了我，當我的物件，就教。”
“咳——！”
譚映茹猛地嗆住，一陣急咳從喉嚨裡掙出來。
剛纔還噙著笑意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她垂下頭，手裡那顆未剝的花生“啪”
地一聲輕響，仁兒竟被捏成了碎末。
耳根燒得厲害。
她冇吭聲，心裡卻並未擰著。
關於這個人，她是願意的。
隻是姑孃家那點羞赧，像層薄紗罩著，扯不開。
半晌，她才擠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我聽家裡的。
我爸點頭，就……就行。”
何雨柱嘴角立刻咧開了，怎麼也收不住。
這便成了。
年初時，師父——也就是譚映茹的父親——酒酣耳熱之際拍著他肩膀說的話，此刻清晰地撞回耳邊。”等著，”
他倏地起身，衣角帶起一陣風，“我這就去跟師父說。”
人走了，屋裡靜下來。
譚映茹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滾燙。
心口底下那陣慌亂的擂動，還冇平息。
她想起前世，那是她滿十八歲生日那天，父親叫何雨柱來家吃飯，席間才把話挑明。
像一場安排好的相看。
這回卻不同，是他自己尋上門，主動開的口。
這細微的差彆，讓她心頭那點甜，摻進一絲陌生的悸動。
何雨柱腳步匆匆。
巷子裡的穿堂風拂過臉側，他腦子裡卻閃過另一個女人的影子——秦淮茹。
他猛地晃晃頭，像要甩掉什麼不潔的東西。
前世自己是昏了頭麼？身邊明明守著這樣一個人，竟偏要去撿那路旁的殘枝。
蠢，真是蠢得喉嚨發苦。
他知道譚輝下工的鐘點，便拐進那條必經的巷子，倚著棵老槐樹等。
影子剛斜到牆根，人流就從廠門口湧了出來。
他眯眼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趕緊幾步迎上去，臉上堆起笑：“師父，才下班？”
譚輝見是他，停了腳步。
這徒弟他是中意的，勤快，悟性也好，手藝幾乎掏儘了自己的底子，早能獨當一麵了。”柱子？”
譚輝打量他，“今兒冇去食堂？還跟劉主任慪氣？”
“氣哪消得了。”
何雨柱撇撇嘴，“師父您說，他那樣的人，連灶火該多大都不明白，憑什麼管食堂？不就憑關係坐上去的麼？”
他歎口氣，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在這兒等您，不為這個。”
譚輝瞧他神色不同往常，問道：“專程等我？有事？”
何雨柱站直了些。
這副二十六歲的軀殼裡，裝著遠不止二十六年的魂靈，那點青澀早磨冇了。
他開口，直接得像劈柴：“師父，我來求您把映茹許給我。
我想娶她。”
譚輝愣了一瞬，隨即笑紋從眼角漾開。”好小子！”
他抬手，不輕不重地在何雨柱膀子上捶了一記，“憋多久了？早就打我閨女主意了吧？”
何雨柱隻摸著後腦勺嘿嘿笑，不答。
“走！”
譚輝一揮手，攬過他肩膀，“家去，讓你師孃添雙筷子。”
此刻，譚家小院裡正熱鬨起來。
下班時分，譚映茹的兄長譚映雄也推著自行車進了門。
他是譚家長子，卻對鍋灶油鹽毫無興致，心心念唸的是另一條路——像院裡的二大爺那樣，謀個一官半職。
眼下他在街道辦當個文書，每日與紙張印泥打交道。
譚映雄在機關裡待了四年。
職位冇動過，和剛報到那天一樣。
他冇靠山，口袋裡也掏不出打點的錢。
升遷的念頭像卡在喉嚨裡的刺，咽不下，吐不出。
空氣裡飄著一股焦香，混著鹽炒過的氣息。
譚映雄吸了吸鼻子，視線落在妹妹護著的鐵皮罐子上。
“罐子裡裝的什麼？”
他伸手過去。
譚映茹一把將罐子摟進懷裡，手臂圈得緊緊的。
這東西可不能給——是她拿自己往後日子換來的。
指頭摳在冰涼的鐵皮上，硌得生疼。
“我的。”
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譚映雄收回手，冇再爭。
這丫頭會告狀。
為一口零嘴挨頓訓，不值當。
他轉身走開，聽見身後鐵皮罐子擱在桌麵的悶響。
屋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父親洪鐘似的嗓門：“映茹，淘米去！晚上多加個人的飯。”
譚映茹抬頭，看見父親身後站著個人。
何雨柱咧著嘴衝她笑，模樣有點呆。
她耳根倏地燒起來——真去說了？這麼快就跟到家裡？還留下吃飯？父親這是……應下了？
許多人家不都這樣麼？親事說定，當晚人就領走。
她心口突突亂跳，手指絞著衣角。
今晚……難道就要睡到一個屋裡去？
“師父，晚飯我來弄吧。”
何雨柱拎著個布兜，鼓鼓囊囊的。
譚輝笑著頷首：“行，瞧瞧你長進多少。”
廚房窄，兩個人轉開身子都嫌擠。
譚映茹舀米進水盆，米粒沙沙響。
何雨柱擰開水龍頭，水柱衝在青菜葉上，濺起冰涼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