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廠長辦公室。
楊興國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麵色沉靜。
他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不遠處那棟,最近讓全廠上下都聞之色變的保衛科小樓,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這幾天,廠裡可以說是天翻地覆。
李懷德和劉偉倒台,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比他想象中,要猛烈得多。
那個新來的保衛科長,王振國,就像一條瘋狗,或者說,像一把被擦得鋥亮的手術刀,精準而又冷酷地,將他安插在各個部門的心腹,一個一個地,連根拔起。
從財務科到采購科,從生產車間到後勤倉庫。
但凡是和他,或者和李懷德有過利益往來的人,無一倖免。
整個軋鋼廠的中層管理,幾乎被血洗了一遍。
這讓楊興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知道,這張網,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收緊。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他,楊興國!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裡,露出了馬腳。
他自認為,自己這些年,做得天衣無縫。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一心為公,兩袖清風的老乾部形象,深受工人們的愛戴。
他把李懷德那個蠢貨,推到台前,替他斂財,替他背鍋。
所有的臟活累活,都由李懷德去做。
他隻在幕後,享受著那份,最大的利益。
可現在,這把火,怎麼就燒到自己身上來了?
那個王振國,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背後的人,又是誰?
楊興國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
他隻知道,自己現在,很危險。
他必須,想辦法自救。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楊興國收回目光,恢複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
他是采購科新提拔上來的副科長,也是楊興國在李懷德倒台後,為數不多的,還能信任的心腹之一。
“廠長。”
男人湊到楊興國耳邊,壓低了聲音。
“都打聽清楚了。”
“今天早上,保衛科的王振國,去了一趟後勤倉庫,把倉庫主任老孫,給帶走了。”
“聽說,是老孫去年,倒賣了一批廢舊鋼材,被人給舉報了。”
楊興國的眼皮,跳了一下。
倉庫主任老孫,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也是他關係網裡,一個不起眼,但很重要的節點。
現在,連老孫都被動了。
說明對方,已經快要摸到他的核心了。
“還有呢?”楊興國不動聲色地問道。
“還有……”
男人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我聽一個在保衛科打雜的遠房親戚說,王振國好像在查,咱們廠,準備從蘇聯進口那批特種合金鋼的事情。”
“什麼?!”
楊興國聞言,心中猛地一驚!
手裡的茶杯,都差點冇拿穩。
那批特種合金鋼,可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條退路!
這個專案,是上麵軍工部門直接下達的,總金額高達數百萬盧布,是他親自主抓的。
他早就已經和工業局的靠山,還有蘇聯那邊的供貨商,都打好了招呼。
準備趁著這次機會,狠狠地撈上一筆。
這筆錢,足夠他,還有他的家人,在國外,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這件事,他做得極其隱秘。
除了幾個核心的參與者,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那個王振國,他怎麼會查到這件事上來的?
難道……
楊興國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他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裡。
對方,不僅要清算他的過去,還要掐斷他的未來!
不行!
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必須,先下手為強!
楊興國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現在,馬上去辦一件事。”
“想辦法,給那個王振國,製造一點‘意外’。”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我不想再看到他,出現在軋鋼廠。”
“做的乾淨點,不要留下任何手尾。”
男人聞言,身體猛地一顫。
他知道,廠長這是要,狗急跳牆了。
“廠長,這……這會不會太……”
“冇有那麼多可是!”楊興國厲聲打斷了他。
“現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隻要辦好這件事,那批合金鋼的單子,我分你一成!”
“一成?!”
男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可就是,幾十萬盧布啊!
足夠他,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廠長,您放心!”
男人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猙獰。
“我保證,那個姓王的,活不過明天!”
說完,他便轉身,快步離去了。
楊興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地,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本子,翻到了某一頁。
上麵,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
“是我。”楊興國沉聲說道。
“幫我訂一張,三天後,去香港的機票。”
“用我的那本,備用護照。”
他知道,無論那個“意外”,成功與否,京城,軋鋼廠,他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必須,立刻跑路!
他以為,自己這番操作,神不知鬼不覺。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的辦公室對麵,保衛科小樓的某個窗戶後麵。
一架高倍望遠鏡,和一台靈敏的竊聽器,已經將他剛纔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王振國放下竊聽器的耳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了。”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電話,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先生。”
“魚,咬鉤了。”
“而且,是一條,準備跳牆的,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