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並不知道,一張由“羅刹”最高層親自簽發的必殺令,已經化作冰冷的電波,從遙遠的聖彼得堡,射向了京城。
她更不知道,因為她那條豁出一切的資訊,“羅刹”這個龐大的地下王國,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高層亂成了一鍋粥。
此刻的她,就像一隻被獵狗追得丟了魂的兔子,在京城錯綜複雜的衚衕裡,拚命地、毫無目的地飛快穿行。
從那個陰冷的防空洞裡逃出來後,她冇有回那個破舊的出租屋。
這是一種本能。
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野獸直覺。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甩掉可能跟在身後的尾巴。
不管是“屠夫”的人,還是那些無孔不入的華夏公安。
她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將京城的地圖在腦海中分解、重組,規劃出一條條最混亂、最難以追蹤的路線。
她擠上吱吱呀呀的3路公共汽車,在售票員不耐煩的吆喝聲中,混在一群下班的工人中間,感受著汗味和油煙味包裹的窒息。
她在前門站下車,又迅速鑽進黑暗的地鐵隧道,在呼嘯的風中,隨著擁擠的人潮湧動。
她甚至混進了一個掛著“熱烈歡迎蘇聯友人”橫幅的旅行團,用一口流利的俄語和帶隊的導遊攀談,假裝自己是來尋親的華僑。
她就像一個頂尖的畫皮師,不斷地給自己更換著身份的“畫皮”。
上一分鐘,她還是一個在衚衕口撿煤渣、步履蹣跚的老婦。
下一分鐘,她就變成了一個揹著畫板、眼神憂鬱的藝術係學生。
再一轉眼,她又是一個推著空蕩蕩的嬰兒車,在公園裡焦急尋找著什麼的年輕母親……
每一次身份的轉換,都讓她身上屬於“伊蓮娜”的氣息,被一絲絲地剝離、沖淡。
直到黃昏徹底吞冇了最後一絲天光,街道兩旁昏黃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她才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了那個位於大雜院深處的“安全屋”。
鐵門上的鏽跡,在昏暗的光線下,好像乾涸的血。
她拿出鑰匙,手有些發抖,插了幾次纔對準鎖孔。
“哢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潮濕、黴變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在這一刻,這股難聞的氣味,竟然讓她有了一絲回到巢穴般的安心。
她閃身進屋,迅速反鎖上門,又用一張破舊的桌子死死抵住。
做完這一切,她全身的力氣好像被瞬間抽空,直挺挺地癱倒在那張堅硬的、隻鋪了一層薄薄褥子的木板床上,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彈。
身體上的疲憊還是其次,精神上的高度緊張,幾乎要將她壓垮。
過去這二十四小時的經曆,比她過去一年執行的所有任務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亂成一團。
有“審判官”那張陰鷙的臉,有阿尼婭在夢中那燦爛的笑容,還有……林東那張總是掛著淡淡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栗的臉。
妖怪……
這個男人,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妖怪。
他似乎算準了每一步,算準了每一個人的反應。
他讓她發的“舉報信”,就像一顆投入深水潭的炸彈,現在,恐怕已經炸得“羅刹”組織人仰馬翻了。
接下來呢?
接下來,她該怎麼做?
是繼續躲藏,等待總部的訊息?
還是,主動出擊,尋找扳倒“審判官”的證據?
伊蓮娜感到一陣迷茫。
她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聽從那個妖怪的指令。
一旦失去了指令,她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迷失了方向的船,不知道該駛向何方。
就在這時。
“嗡……”
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從她貼身的口袋裡傳來。
伊蓮娜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閃電般地,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微型通訊器!
是林東!
那個妖怪,聯絡她了!
伊蓮娜的心,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通訊器上那個唯一的按鈕。
通訊器,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在她手心,以一種特定的頻率,震動了幾下。
這是林東教給她的,一種獨特的“觸感密碼”。
通過震動的長短和頻率,來傳遞簡單的資訊。
這種方式,比任何聲音,都更安全,更隱秘。
伊蓮娜,集中全部的精神,感受著手心傳來的震動。
【乾得,漂亮。】
這是,林東,發來的,第一句話。
伊蓮娜,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不知道,該如何,迴應。
說,謝謝?
太可笑了。
她,隻是,他手中,一顆,複仇的,棋子。
緊接著。
第二條,資訊,傳了過來。
【總部,亂了。】
【長老會,正在,開會。】
【議題,是,你。】
伊蓮娜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他怎麼會知道?!
“羅刹”的長老會,是組織的最高機密!
他,怎麼可能,在,聖彼得堡的,會議,剛開始,就,知道了,內容?!
難道……
難道,他在,“七長老”裡,也,安插了,棋子?!
這個念頭,讓伊蓮娜,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
這個妖怪的,觸手,到底,伸得,有多長?!
他,到底,還,隱藏了,多少,底牌?!
她,感覺,自己,對林東的,認知,又一次,被,重新整理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高估他了。
冇想到,還是,遠遠,低估了。
【‘審判官’,要,殺你。】
【他,已經,給,‘屠夫’,下了,必殺令。】
第三條,資訊,讓伊蓮娜的心,沉到了穀底。
雖然,這個結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當,它,被,證實的時候,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審判官”,那個老混蛋,果然,容不下她了。
他,要,殺人滅口!
【彆怕。】
【他,找不到你。】
【‘屠夫’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視之下。】
林東的,下一條,資訊,又,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伊蓮娜,苦笑了一下。
是啊。
有,這個,無所不能的,妖怪,在。
她,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她,現在,唯一,擔心的,是,自己,這顆,棋子,對,他,還有,冇有,利用價值。
一旦,失去了,價值,他,會,毫不猶豫地,拋棄自己吧?
【接下來,怎麼做?】
伊蓮娜,用,同樣的方式,發回了,她的,問題。
她,現在,隻想,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任務。
隻有,不斷地,為他,創造,價值,她,才能,活下去。
才能,完成,複仇。
通訊器,沉默了,片刻。
然後,新的,指令,傳了過來。
【等。】
一個字。
等?
伊蓮娜,愣住了。
什麼意思?
讓她,什麼,都,不做,就,在這裡,乾等著?
這,不符合,那個,妖怪,雷厲風行的,風格啊。
就在,她,疑惑的時候。
新的,資訊,又,傳了過來。
【等,一個,人。】
【‘長老’,派了,一個,‘信使’,來,京城。】
【他,很快,就,會,聯絡你。】
信使?!
伊蓮娜,的腦子,“嗡”的一聲!
她,當然,知道,“信使”,是,誰!
那,是,“長老”,最神秘,也,最致命的,底牌!
“長老”,竟然,把,“信使”,都,派來了?!
事情,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嗎?!
【‘信使’,是,敵,是,友?】
伊蓮娜,緊張地,問道。
這,關係到,她的,生死。
【不知道。】
林東的,回答,讓她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是,最大的,變數。】
【也,是,最大的,機會。】
【你的,任務,就是,取得,他的,信任。】
【讓他,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讓他,成為,你,對付,‘審判官’的,刀。】
取得“信使”的信任?
伊蓮娜,感覺,這,比,讓她,去,刺殺,“審判官”,本人,還要,困難!
那個,幽靈般的,男人,隻,聽命於,“長老”。
他,冷酷,無情,不相信,任何人。
想,取得,他的,信任,簡直,是,天方夜譚!
【怎麼做?】
伊蓮娜,感覺,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
【演戲。】
【演一出,苦肉計。】
林東的,指令,簡單,而又,直接。
【‘屠夫’,很快,就,會,找到,這裡。】
【他,會,來,殺你。】
【你,要,做的,就是,在他,動手的時候,‘恰好’,被,‘信使’,救下。】
伊蓮娜,徹底,呆住了。
她,感覺,自己,快要,跟不上,這個,妖怪的,思路了。
讓“屠夫”來殺自己?
然後,讓“信使”來救自己?
這……這,怎麼,可能,安排得,如此,精準?
時間,地點,人物……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她,就,真的,死了!
這,已經,不是,演戲了!
這,是,在,用,她的,命,在,賭博啊!
【放心。】
【劇本,我,已經,寫好了。】
【所有的,演員,都,已經,就位。】
【你,隻需要,當好,你的,女主角。】
【記住,要,演得,像一點。】
【要,足夠,慘,足夠,狼狽,足夠,絕望。】
【這樣,才,能,騙過,‘信使’,那雙,毒辣的,眼睛。】
林東的,最後一條,資訊,傳了過來。
然後,通訊器,就,徹底,陷入了,沉寂。
伊蓮娜,呆呆地,拿著,那個,冰冷的,通訊器。
手,在,微微,顫抖。
她,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興奮。
和,妖怪,合作,果然,每時每刻,都,在,挑戰,她的,心臟,極限。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她,知道。
屬於,她的,舞台,已經,搭好。
而,那個,要,取她,性命的,死神。
也,即將,敲響,她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