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伊蓮娜感覺自己像一片落葉，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裹挾著，在黑暗中急速穿行。
崎嶇的山路，濕滑的苔蘚，還有那帶著泥土腥氣的冷風，不斷刺激著她早已麻木的感官。
拉著她的那隻手，像一把鐵鉗，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幾次因為體力不支而踉蹌，差點摔倒，都被這隻手粗暴地拽了回來。
對方冇有絲毫憐香惜玉的意思，動作裡隻有效率和冷漠。
這讓她更加確信，這些人，就是林東派來的。
隻有那個妖怪，手底下纔會有這種不把人當人看的機器。
渾身上下，無處不痛。
額頭被撞出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溫熱的血液順著臉頰滑落，帶著一絲鐵鏽的味道。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口的瘀傷，疼得她幾乎要窒-息。
但這些**上的痛苦，遠遠比不上她內心的震動。
那個年輕警察臨死前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深深地紮進了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眼神裡有憤怒，有不甘，有對生命的眷戀，還有對她這個“逃犯”的刻骨仇恨。
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她懷疑，那根本不是演戲。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林東為了讓她“成功”逃脫，真的犧牲了那麼多無辜的生命……
那這個男人，已經不是妖怪了。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毫無人性的屠夫！
這個念頭，讓伊蓮娜從心底感到一陣戰栗。
她第一次，對自己和這個妖怪的“交易”，產生了一絲恐懼。
與這樣的瘋子合作，真的能為阿尼婭報仇嗎？
還是說，自己隻是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更可怕的深淵？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拉著她的那個高大男人，終於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一片茂密的樹林。
藉著稀疏的月光，伊蓮娜看到，林中停著一輛破舊的，看不出牌子的麪包車。
車身上，滿是泥點和劃痕，好像剛從哪個廢品站裡拖出來的一樣。
高大男人，拉開車門。
一股，發黴的，潮濕的，氣味，撲麵而來。
他，冇有，說話。
隻是，做出了一個，“上車”的，手勢。
伊蓮娜，冇有，猶豫。
她，知道，自己，冇有，選擇。
她，忍著，劇痛，爬上了，麪包車。
車廂裡，同樣，又臟又破。
除了，一排，硬邦邦的，座椅，什麼都冇有。
伊蓮娜，剛坐下。
那個，高大男人，和，另外，幾個，黑衣人，也，陸續，上了車。
他們，依舊，一言不發。
整個車廂，安靜得，隻剩下，幾人，沉重的，呼吸聲。
高大男人，關上車門。
麪包車，發出一聲，拖拉機般的，轟鳴，啟動了。
車子，冇有，開燈。
在，漆黑的，山路上，顛簸著，前行。
伊蓮娜，蜷縮在，角落裡。
她，試圖，從，這些，黑衣人的，身上，找到，一些，線索。
他們的，身份，他們的，來曆。
可是，她，失望了。
這些人，從頭到腳，都，包裹在，黑色的，作戰服裡。
臉上，戴著，麵具。
身上，冇有任何，可以，識彆身份的，標誌。
他們的，動作，他們的，眼神，都，像，經過，精密計算的，機器。
冷酷，高效，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們，是，最完美的，殺戮機器。
也，是，最完美的，幽靈。
伊-蓮娜，放棄了，試探。
她，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裡，覆盤，林東，給她，製定的，計劃。
第一步，是，“逃跑”。
現在，已經，成功了。
而且，是以，一種，超出她，想象的，慘烈方式，成功的。
相信，那個，躲在，暗處的，“屠夫”，已經，對她的，逃脫，深信不疑。
那麼，接下來，第二步。
就是，聯絡，總部，賊喊捉賊。
把，內鬼的，帽子，扣到，“審判官”的，頭上。
這個，計劃，聽起來，天衣無縫。
但是，執行起來，卻，充滿了，風險。
她，要，如何，在，“屠夫”的，監視下，聯絡上，組織的，備用聯絡點？
她，要，如何，說服，多疑的，長老們，相信，她的，說辭？
她，要，如何，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高層內鬥中，保全自己，並且，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伊蓮娜，感覺，自己的，頭，更痛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無意間，觸碰到了，胸口，那個，堅硬的，輪廓。
是，阿尼婭的，信。
還有，林東，給她的，那個，微型通訊器。
想到，阿尼婭，伊蓮娜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想到，林東，那個，深不可測的，妖怪，她的，心裡，又，湧起，一絲，莫名的，信心。
或許，自己，真的，可以，賭一把。
賭，那個，妖怪，能，帶著她，從，這場，必死的，棋局中，殺出一條，血路。
麪包車，在，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後。
終於，駛入了，市區。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閃而過。
伊蓮娜，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她，也，不問。
她，像，一個，冇有，靈魂的，木偶，任由，這些人，擺佈。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
麪包車，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區，停了下來。
這裡，是，京城，典型的，棚戶區。
樓房，破舊，巷道，狹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雜亂地，纏繞在，空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生活垃圾，和，下水道，混合的，複雜氣味。
高大男人，開啟了，車門。
“下車。”
他，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聲音，經過，變聲器的，處理，嘶啞，而又，低沉。
聽不出，任何，年齡和，特征。
伊蓮娜，跟著，他們，下了車。
高大男人，帶著她，走進，一棟，破舊的，筒子樓。
樓道裡，光線，昏暗，牆壁上，佈滿了，各種，小廣告，和，汙漬。
他們，上了，三樓。
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
高大男人，拿出一把，鑰匙，開啟了，門。
“進去。”
伊蓮娜，走了進去。
裡麵，是一個，非常，狹小的，單間。
大概，隻有，十幾個，平方。
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桌子，一把，椅子。
就是，全部的，傢俱。
房間裡，有一股，長久，無人居住的，黴味。
“這裡，是，你的，安全屋。”
高大男人，站在，門口，說道。
“桌子上，有，你需要，的，東西。”
“食物和水，在，床底下，足夠，你，用，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之內，不要，離開，這個，房間。”
“也，不要，試圖，聯絡，任何人。”
“我們會，處理好，外麵的，一切。”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扔在了，桌子上。
然後，他，轉身，就走。
另外，幾個，黑衣人，也，跟著，他，迅速，離開。
“砰！”
鐵門，被，重重地，關上。
接著，是，落鎖的，聲音。
整個，樓道，又，恢複了，死寂。
伊蓮娜，站在，房間，中央。
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真的，自由了嗎？
她，走到，桌子前，開啟了，那個，黑色的，塑料袋。
裡麵，是一套，嶄新的，換洗衣服。
很普通，很廉價的，款式。
還有，一個，錢包。
錢包裡，有，幾千塊，現金。
一張，偽造的，身份證。
身份證上的，照片，是她。
但，名字，叫，李華。
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冇有，武器，冇有，通訊工具。
伊-蓮娜，明白了。
林東，這是，要，讓她，徹底，切斷，與，過去的，聯絡。
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在這裡，潛伏下來。
她，走到，床邊，坐下。
木板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她，看著，這個，簡陋，甚至，有些，肮臟的，房間。
心裡，冇有，絲毫的，嫌棄。
反而，有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對她，這種，常年，生活在，刀光劍影中的，人來說。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冇有人，會想到。
大名鼎鼎的，“黑寡婦”，會，藏在，這樣一個，連，乞丐，都，不屑於，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脫下，那身，早已，被，鮮血和，汙泥，弄臟的，紅色連衣裙。
從，胸口，拿出了，那封，信，和，那個，微型通訊器。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她，拿起了，那個，通訊器。
這個，小東西，是，她，和，那個，妖怪，唯一的，聯絡。
也，是，她，能否，完成，複仇的，關鍵。
她，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聯絡他？
問問他，那個，警察，的，死，到底是，真是假？
最終，她，還是，放棄了。
她，知道，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真實的，答案。
那個，妖怪，想讓她，知道的，她，自然，會知道。
他，不想讓她，知道的，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現在，她，需要做的，不是，質疑。
而是，信任。
和，執行。
她，將通訊器，也，收了起來。
然後，她，躺在了，那張，堅硬的，木板床上。
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緊張，像，潮水一樣，襲來。
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在夢裡。
她，又，看到了，阿尼婭。
那個，穿著，白色，芭蕾舞裙的，女孩。
在，一片，藍色的，時光裡，為她，旋轉，跳躍。
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
隻是，這一次。
她的，臉上，冇有，憂傷。
隻有，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