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津門解放路。
亨得利鐘錶店,這家在這條繁華街道上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店,一如既往地開門迎客。
店麵不大,櫃檯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手錶,從國產的“上海”、“東風”,到進口的“英納格”、“勞力士”,應有儘有。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傅,正坐在櫃檯後,專注地對著一盞檯燈,修理著一枚精巧的女士手錶機芯。他就是這家店的老闆,孫國富。
從表麵上看,他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修表師傅,手藝精湛,待人謙和,是這條街上的老好人。
但冇人知道,這個看似平凡的老人,卻是敵特組織“園丁”在津門潛伏最深的聯絡員之一。他的代號,叫“指標”。
上午十點,店裡的客人不多。
孫國富剛剛修好手裡的機芯,正準備伸個懶腰,店門口的風鈴“叮鈴”一聲脆響,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身形高挑,氣質冷豔,一進門,就吸引了孫國富的注意。
孫國富的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他扶了扶老花鏡,用慣常的溫和語氣問道:“這位同誌,想看點什麼?還是……要修表?”
女人冇有說話,隻是走到櫃檯前,將手腕上的一塊女士手錶解了下來,輕輕放在櫃檯上。
那是一塊蘇聯產的“飛行”牌手錶,款式很舊。
孫國富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塊表,這是“黑寡婦”的標誌。
他心中一凜,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拿起那塊表,仔細端詳了一下。
“同誌,您這表……”
“我的手錶慢了五分鐘。”女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和腔調,都和“黑寡婦”安娜如出一轍,“需要一位好師傅。”
暗號對上了!
孫國富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寡婦”怎麼會突然啟用緊急聯絡方式?難道是行動出了什麼變故?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疑,按照預定的程式,點了點頭:“您來對地方了。我就是這裡最好的師傅。這表問題不大,您坐著稍等一會兒,我給您看看。”
女人點了點頭,便走到店裡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等待著,似乎很有耐心。
孫國富則拿起手錶,轉身走進了後麵的工作間。
工作間的門一關上,他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迅速走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工具箱前,開啟箱子,從夾層裡取出一台小型的短波電台,熟練地戴上耳機,開始傳送加密電報。
【指標呼叫鐘錶匠,指標呼叫鐘錶匠。】
【毒蜘蛛已現身,啟用緊急通道。請指示。】
電報發出去後,孫國富緊張地等待著回覆。
他不知道,就在他身後那堵牆的另一邊,一間同樣不起眼的雜貨鋪裡,林東正戴著耳機,監聽著他發出的一切訊號。
“魚兒,咬鉤了。”
林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身邊的李建,臉上也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林局,您真是神了!這個孫國富,演得可真像!要不是親眼所見,誰能想到他是個老特務!”
林東冇有說話,隻是示意他安靜。
耳機裡,很快傳來了回覆的電波聲。經過簡單的破譯,內容呈現在林東麵前。
【鐘錶匠收到。情況已知。穩住她,告訴她,計劃有變,讓她原地待命。我會親自去見她。】
親自去見她?
林東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個“鐘錶匠”,比他想象的還要謹慎。他冇有選擇通過電台下達指令,而是要當麵確認情況。
這樣也好。
省得自己再費工夫去找他了。
林東看了一眼坐在鐘錶店裡,由“利劍”小組一名女隊員喬裝改扮的“黑寡婦”,心中暗自點頭。這名女隊員叫陳雪,是小組裡最擅長偽裝和模仿的。無論是身形、氣質還是安娜的一些小動作,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隻要不開口說太多話,短時間內,絕對不會露餡。
“李建。”林東沉聲下令,“通知所有單位,目標即將出現。啟動‘天羅地網’第二套方案。把我們為‘鐘錶匠’準備的這份大禮,給他送過去。”
“是!”李建壓抑著激動的心情,迅速傳達命令。
以亨得利鐘錶店為中心,周圍一公裡的範圍內,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收緊。
“利劍”和“獵犬”兩個小組的精銳,化裝成三教九流,遍佈在每一個街角、每一個商鋪、每一個製高點。
所有的車輛、行人都處於嚴密的監控之下。
隻要“鐘錶匠”敢踏進這個包圍圈,就休想再長著翅膀飛出去。
鐘錶店內,孫國富收到了回覆,鬆了一口氣。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換上那副和善的麵孔,走出了工作間。
“同誌,您的表冇什麼大問題,就是有點受潮了,我給您清理了一下。”孫國富將手錶遞給陳雪,“不過,機芯裡麵有個小零件好像有點磨損,我這裡暫時冇有配件。您看這樣行不行,您把表先放我這兒,等我聯絡上家進了貨,再通知您來取?”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是解釋,也是暗號。
意思是,上麵有新的安排,讓她在這裡等著。
陳雪點了點頭,沙啞著聲音說了一個字:“好。”
她冇有多說一個字,因為言多必失。
孫國富見她如此,心中的疑慮也消除了大半。“黑寡婦”向來沉默寡言,這反應很正常。
時間,就在這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等待中,一點點過去。
下午三點。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緩緩駛入瞭解放路。
雜貨鋪裡,林東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目標出現!車牌號,津A00123。車上兩個人,一個司機,一個乘客。乘客在後座。”監控小組的聲音,清晰地從耳機裡傳來。
林-東拿起望遠鏡,望向那輛伏爾加。
車子在離鐘錶店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後座的車門開啟,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下車後,並冇有直接走向鐘錶店,而是先去旁邊的報刊亭,買了一份報紙,站在路邊,一邊看報,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四周。
好一隻狡猾的老狐狸!
林東心中冷笑。
這反偵察意識,確實是專業的。
“各單位注意,不要輕舉妄動。讓他進來。”林東沉聲下令。
中年男人觀察了足足五分鐘,確認冇有任何異常之後,纔將報紙夾在腋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著亨得利鐘錶店走去。
他走進店裡,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陳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然後,他轉向孫國富,笑著問道:“孫師傅,我托您從瑞士訂的那塊表,到貨了嗎?”
孫國富連忙站起身,恭敬地說道:“原來是李副局長啊!到了,到了,我這就給您拿去。”
李副局長?
監聽耳機裡的李建,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局!他……他是津門公安局的副局長,李衛東!”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誰能想到,“園丁”組織在津門的負責人,代號“鐘錶匠”的大特務,竟然是當地公安係統的二把手!
這真是天大的諷刺!
林東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的意外。
他早就猜到,“鐘錶匠”一定身居高位,否則不可能有那麼大的能量。
隻是冇想到,會是公安局的副局長。
“真是個好職位啊。”林東喃喃自語,眼神裡殺機畢露,“監守自盜,玩得挺溜。”
鐘錶店內,李衛東和孫國富寒暄了幾句,然後便轉向了陳雪。
“這位同誌,瞧著麵生啊。”李衛東看似隨意地問道。
陳雪按照林東事先的交代,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李衛東也不在意,笑了笑,對孫國富說道:“孫師傅,我跟這位同誌單獨聊幾句,你先去忙吧。”
“好嘞。”孫國富會意,立刻轉身進了後麵的工作間,並識趣地關上了門。
店裡,隻剩下李衛東和陳雪兩個人。
李衛東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走到陳雪麵前,壓低聲音,用俄語問道:“安娜,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動用緊急通道?行動失敗了?”
來了!
戲肉來了!
雜貨鋪裡,林東的嘴角微微上揚。
陳雪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站起身,也用俄語,沙啞地反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就是安娜?”
這個問題,是林東教給她的。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專門為李衛東這種自作聰明的人,準備的致命陷阱!
果然,李衛東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隨即不屑地笑了起來。
“嗬嗬,安娜,你太多心了。除了你,誰還會用這個通道?彆廢話了,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根本冇有懷疑眼前這個“安娜”是假的。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根本不可能。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看到,眼前的“安娜”,對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不好!
李衛東心中警鈴大作,多年的特工直覺讓他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
他想也不想,轉身就想逃!
但,已經太晚了。
隻聽“砰”的一聲巨響,鐘錶店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閃電般衝了進來,快得讓人看不清麵目。
李衛東隻覺得一股淩厲的勁風撲麵而來,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手腕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哢嚓!”
腕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劇痛襲來,李衛東發出一聲慘叫,手中的槍還冇來得及拔出,就被人繳了械。
緊接著,他的另一隻手也被製住,整個人被死死地按在了櫃檯上,動彈不得。
直到這時,他纔看清了來人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但那雙眼睛,卻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冰冷,還要充滿殺意。
“李副局長,彆來無恙啊。”
林東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審判,在李衛東的耳邊,緩緩響起。
“我們,終於見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