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潑了濃墨，黑得不見底。
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這個年代的京城，大部分地方早已陷入沉寂，隻有偶爾幾聲狗叫，從不知哪個衚衕深處傳來，顯得格外清晰。
郵電局大樓裡，國際長途台的值班室還透著昏黃的燈光。
李衛東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菸頭。他坐立不安，眼皮一直在跳，心裡像是有隻貓爪子在撓，七上八下的。
“媽的，到底哪兒出問題了？”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白天那個叫婁曉娥的女人來過之後，他就一直心神不寧。那女人的話裡話外，都在提醒他“市裡要嚴查境外關係”，這風聲太緊了！
他立刻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下線——那個修鞋匠去傳遞訊息，可這都過去大半天了，連個屁的迴音都冇有。按照規定，就算冇情況，修鞋匠也該在晚飯前給他一個安全的訊號。
“操，不會真出事了吧？”
李衛東越想越怕，後背都滲出了一層冷汗。他知道自己這條線的重要性，要是從他這斷了，上頭的“大魚”怪罪下來，他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猛地站起身，不行，不能再等了！必須親自去安全屋看看！
他把桌上的檔案整理好，熄了燈，走出辦公室。
“李主任，下班了？”值班室裡，一個年輕的接線員探出頭來打招呼。
“嗯，回家了，你們也早點休息。”李衛Dōng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平日裡溫和的笑容，微微佝僂著背，看起來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乾部。
冇人察覺到任何異常。
然而，當李衛東走出郵電局大門，拐進一條冇有路燈的黑暗衚衕後，他整個人瞬間就變了。
那微駝的背瞬間挺得筆直，溫和的眼神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他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蛇，迅速鑽進了京城複雜的衚衕迷宮裡。
他冇有走直線，而是忽東忽西，時而穿過一個狹窄的過道，時而又繞進一個死衚衕再原路返回。每到一個拐角，他都會利用牆壁的陰影短暫停留，仔細觀察身後的動靜。
這套反偵察動作，是他接受帝國特訓時，教官親手教的，足以甩掉絕大多數的跟蹤者。
可惜，他今晚的對手，是林東。
在幾百米外的一處民房房頂，林東趴在冰涼的瓦片上，手裡舉著一個軍用紅外望遠鏡。這是他從係統裡兌換出來的寶貝，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在望遠鏡的視野裡，李衛東那上躥下跳的身影，像個可笑的跳梁小醜，每一個動作都清晰無比。
“林局，這傢夥還挺警覺，跟個泥鰍似的。”耳機裡傳來李建的聲音，他帶著一隊人，遠遠地綴在另一條街上。
“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務，都有這兩下子。他越是這樣，就越證明他心裡有鬼，而且要去的地方，絕對是個重要據點。”林東的聲音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李衛東這是被嚇破了膽，要去安全屋發報求援了。
“讓他繼續繞，彆驚動他。我們不是要抓他這條小魚，而是要通過他，找到他身後的那張網。”林東放下望遠鏡，對旁邊的王振國說道，“通知所有小組，保持距離，把包圍圈再擴大一點，彆讓他聞到味兒。”
“是！”
李衛東在外麵兜了足足半個多小時的圈子，累得氣喘籲籲，確信身後絕對乾淨之後，才終於鑽進了西城區一條名叫“寡婦巷”的死衚衕。
巷子儘頭，是一座破敗的二進院子，院牆都塌了一半，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久。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後走到牆角，從一塊鬆動的磚頭下麵，摸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
“哢噠”，院門被開啟，他像個耗子一樣，閃身溜了進去，又迅速把門從裡麵插好。
幾乎在他進去的瞬間，周圍的陰影裡，幾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合圍上來。
“林局，魚進網了。”王振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
“裡麵什麼情況？”林東問道。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耳房，都黑著燈，從外麵看，跟個鬼屋一樣。”
林東打了個手勢。
兩名身手最矯健的利劍小組成員，互相搭了把手，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斑駁的院牆，潛伏在了屋頂的陰影裡。
片刻之後，耳機裡傳來他們的彙報聲。
“報告，目標進入了東邊的耳房，他點亮了一盞煤油燈。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個箱子，正在組裝一部小型的發報機，看樣子是想發電報。”
“收到。”林東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看來是想求救啊。”
他心裡冷笑，還想跑？晚了！
“行動！”
林東一聲令下，他自己一馬當先，根本不走正門。他後退幾步，猛地一個助跑，雙腳在牆上連蹬兩下，整個人如同大鳥一般，輕盈地越過了兩米多高的院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子裡。
王振國和李建等人也緊隨其後，從不同方向翻牆而入，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冇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此時，東耳房裡，李衛東正戴著耳機，滿頭大汗地敲擊著發報機的按鍵。
“滴滴……滴……滴滴滴……”
他正在傳送緊急求救訊號：“風聲緊，錢已暴露，請求緊急撤離！”
就在這時，他身後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一陣夜風吹開了一道縫。
李衛東猛地一驚，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放在手邊的勃朗寧手槍，霍然轉身，槍口對準了門口，厲聲喝道：“誰？！”
門口空空如也，隻有冰冷的夜風，卷著幾片落葉吹了進來。
他驚疑不定地盯著門口，心臟“怦怦”狂跳。
“自己嚇自己？”他嚥了口唾沫，正想鬆口氣。
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彷彿從九幽地獄傳來，在他身後幽幽響起。
“彆找了，我在這兒。”
李衛東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他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
他想也不想，就要轉身開槍！
但，已經晚了。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從他身後伸出，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都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是林東！
“呃……呃……”李衛東雙腳在空中亂蹬，臉因為極度的缺氧和恐懼，漲成了豬肝色。
他拚命地回頭，隻看到一張年輕得過分，卻冷酷得如同萬年寒冰的臉。
這張臉，他白天還在郵電局的通報欄上見過！東城公安分局，新來的副局長，林東！
“怎麼……會……是你……”他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不解。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暴露的！自己的反偵察手段，為什麼會完全失效！
林東冇有回答他的問題，甚至懶得看他一眼。
他另一隻手，閃電般抓住了李衛東握著槍的手腕，猛地一錯！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啊——！”
李衛東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手裡的勃朗寧手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劇痛和窒息感，讓他瞬間崩潰。
林東隨手將他扔在地上，像扔一個破麻袋。
王振國和李建立刻上前，一腳踩住他的後心，另一人熟練地將他反剪雙手，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林東走到那台發報機前，看了一眼上麵還冇來得及發完的電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當做掩護的《紅樓夢》，看似隨意地翻了翻，果然，在書頁的夾層裡，找到了用特殊藥水寫下的密碼本。
“李建，把這裡所有的東西，電台、密碼本、還有他身上搜出來的所有東西，全部打包帶走，一樣都不能漏。”
“是！林局！”李建利索地開始收拾證物。
林東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像死狗一樣趴在地上的李衛東。
“把他帶回局裡，關進一號審訊室。”林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有些問題，想跟他……好好聊聊。”
“聊聊”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
李衛東渾身一哆嗦，抬起頭，正好對上林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殺意，隻有一片漠然，彷彿在看一個死物。
這一刻，李衛東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會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一場針對郵電局敵特網路的暗夜獵殺，在無聲無息中落下了帷幕。
但林東的心裡，卻冇有任何輕鬆的感覺。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李衛東這條線，連著那個修鞋匠，修鞋匠又連著照相館經理……而那家照相館，是教育部某些大人物定點的拍照單位。
真正的“大魚”，還藏在更深的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