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京城第一紡織廠門口。
一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騎著一輛破舊二八大杠的年輕人,在門衛室前停了下來。
年輕人麵板略顯黝黑,手上帶著老繭,眼神看起來有些木訥,但透著一股老實勁。他嘴裡叼著一根稻草,車把上還掛著一個沉甸甸的工具箱。
“同誌,乾什麼的?”門衛大爺探出頭來,警惕地打量著他。
“大爺,我是機修科派來修機器的。”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介紹信,遞了過去,正是偽裝成維修工的林東。
這介紹信自然是分局偽造的,天衣無縫。
大爺接過來看了看,又抬頭瞅了瞅林東:“新來的?冇見過你啊。”
“嘿嘿,是,剛從下麵縣裡的廠子調上來的,老師傅們今天都有活,派我來練練手。”林東憨厚地笑著,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大爺。
大爺一看煙,臉上的警惕頓時消散了不少,樂嗬嗬地接過來彆在耳朵上:“行,進去吧。三號車間,知道在哪嗎?”
“知道知道,來之前問過了。”林東跨上車,熟門熟路地騎進了廠區。
一進入紡織廠,巨大的轟鳴聲便撲麵而來。
一排排巨大的紡織機高速運轉,無數的紗錠飛速旋轉,穿著藍色工裝的女工們在機器之間來回穿梭,神情專注而麻木。空氣中瀰漫著棉絮、機油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這就是六十年代工廠的真實寫照。
林東推著車,不緊不慢地走著,眼睛卻像雷達一樣,快速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他在觀察,在感受這裡的節奏和氛圍。
他冇有直接去三號車間,而是在廠區裡繞了一圈,把食堂、宿舍、倉庫的位置都摸了個清楚。
最後,他纔來到三號車間門口。
車間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姓張,看到林東,叉著腰問道:“你就是新來的維修工?怎麼纔來啊?三號機都停了半天了,耽誤了生產你負得起責嗎?”
“對不住了您內,張主任。”林東點頭哈腰,一臉歉意,“路上車胎壞了,耽誤了點時間。”
“行了行了,趕緊去修!”張主任不耐煩地一揮手。
林東揹著工具箱,來到出故障的機器前。
幾個女工正圍在那裡嘰嘰喳喳地抱怨。
“哎,這破機器,三天兩頭壞。”
“可不是嘛,耽誤我們拿全勤獎。”
林東放下工具箱,裝模作樣地檢查起來。其實以他的能力,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但他不能表現得太能乾。
他一邊慢吞吞地拆著零件,一邊跟旁邊的女工搭話。
“幾位大姐,這機器經常壞嗎?”
“可不咋的!”一個快人快語的大姐說道,“自從上個月換了個新零件,就不行了,三天兩頭卡線。”
林東心裡一動,狀似無意地問:“哦?那你們廠裡維修工夠用嗎?我聽我們科長老說,現在到處都缺人。”
“缺啊!怎麼不缺!”另一個女工湊過來說,“特彆是我們女工宿舍,那水管、電燈,壞了都冇人修。前兩天,三樓新來的那個李紅,屋裡燈泡壞了,報修了三天了,還冇人去呢。”
“李紅?”林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的樣子:“新來的?我怎麼冇在名單上看到這個名字?”
“嗨,人家是臨時工,從農村來的,乾不了幾天就得走,誰會把她寫進正式名單裡啊。”快嘴大姐撇了撇嘴,顯然有些看不起臨時工。
“哦,這樣啊。”林東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資訊。
李紅、臨時工、三樓宿舍。
所有線索,都對上了。
他故意磨磨蹭蹭,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機器“修好”。
“行了,張主任,修好了。”
張主任過來看了一眼,機器運轉正常了,臉色纔好看一點:“嗯,手腳還挺麻利。行了,你去休息吧,有事再叫你。”
林東揹著工具箱,離開了車間。
他冇有去休息室,而是直接晃悠到了女工宿舍樓下。
這是一棟老舊的蘇式筒子樓,牆皮斑駁,樓道裡晾曬著五顏六色的衣服。
他抬頭看了看三樓,心裡盤算著該怎麼上去。
直接闖進去肯定不行,宿管大媽那一關就過不去。
得想個辦法。
他繞著宿舍樓走了一圈,發現宿舍樓後麵的牆角,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料和雜物。旁邊,正好有一根通往樓頂的排水管。
林東嘴角微微上揚。
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一條高速公路。
他等到中午,工人們都去食堂吃飯,宿舍樓裡最安靜的時候。
他閃身進入牆角的陰影裡,左右看了看,確定冇人。
下一秒,他的身體像猿猴一樣,手腳並用,抓著排水管,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他的動作輕盈而迅速,幾個起落,就穩穩地落在了三樓的窗台上。
他像一隻壁虎,緊緊貼在牆壁上,側耳傾聽著樓道裡的動靜。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一兩聲咳嗽。
他估算了一下“李紅”房間的位置,悄悄地移動到一扇窗戶前。窗戶冇有鎖死,他用一把小鐵片,輕輕一撥,窗戶就開了一道縫。
他從縫隙中,朝裡麵望去。
這是一個典型的集體宿舍房間,擺著四張上下鋪的鐵床,住著八個人。
此刻,房間裡冇有人。
林東的目光快速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尋找著屬於“李紅”的蛛絲馬跡。
根據剛纔女工的描述,李紅是新來的,那她的床鋪和個人物品,也應該是最新的。
很快,林東就鎖定了靠窗的一個下鋪。
那張床上的被褥,是八張床裡最乾淨整潔的,枕頭邊上,還放著一個嶄新的搪瓷缸子。
就是這裡了。
但房間裡冇人,他現在進去,風險太大。
他決定先撤,晚上再來。
他原路返回,悄無聲息地落回地麵,整理了一下衣服,像個冇事人一樣,晃晃悠悠地走了。
晚上,林東找了個藉口,又回到了紡織廠。
這一次,他冇有驚動任何人,直接潛伏在了女工宿舍樓對麵的一個廢棄倉庫裡。
這裡,是最佳的觀察點。
他拿出軍用望遠鏡,對準了三樓那個房間的窗戶。
夜幕降臨,女工們陸陸續續下班回來了。
林東看到,一個個疲憊的身影進入了那個房間。
一、二、三……七個。
還差一個。
林東的心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瘦弱的身影,出現在了樓道口。
她走得很慢,很警惕,時不時地回頭張望。
即使隔著很遠,林東也能從她的步態和姿態中,感受到一種職業性的警覺。
當她走進房間,燈光照亮她的臉時,林東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經過了刻意的醜化,麵板蠟黃,還點了幾顆雀斑。
但那雙眼睛,那雙冷靜、銳利,帶著一絲陰鷙的眼睛,林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就是她!
李愛華!
“紅杜鵑”!
找到了!
林東壓抑住內心的激動,緩緩放下瞭望遠鏡。
他冇有立刻行動。
他知道,現在衝進去抓人,是最愚蠢的做法。
這隻杜鵑鳥,在這裡築了巢,那她的同夥,她的上線,也一定就在附近。
他要的,不是一隻鳥,而是整片森林!
林東拿起對講機,接通了在外麵待命的王振國。
“老王,魚已入網。把宿舍樓給我盯死了,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
“是!”
“另外,通知李建,可以開始查這張網了。從這個紡織廠的采購、運輸、後勤開始查,看看都有誰,在幫這隻杜桑鳥餵食。”
林東的嘴角,勾起一抹獵人般的冷笑。
遊戲,現在纔剛剛開始。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進入那間屋子,搜查證據,並且不打草驚蛇的機會。
他想起了白天女工們的抱怨。
燈泡壞了?
這,就是最好的藉口。
林東決定,他要親自去“修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