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上午,照例是雷打不動的四節必修課。當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教室裡壓抑了一上午的躁動幾乎要化為實質。
冇人喜歡上課,四九城大學的學生也不行。
所以每週六的下午都是大家最期待的時間
學生們迫不及待地收拾書本,和相熟的人討論著下午去何處放鬆。
班長陳建軍照例在人群散去前,拿著一小摞信件走上了講台。
「安靜一下,唸到名字的同學過來拿信。」
「李衛東。」
「趙文博。」
……
「閆解成。」
又是我?
閆解成心裡嘀咕著,在周圍再次投來的好奇目光中站起身。
這次他明顯感覺到,那些目光裡少了幾分最初的驚訝,多了幾分瞭然甚至是一絲揶揄。
陳建軍把信遞給他,這次連問都冇問,隻是眼神裡也帶著點探究。
信封依舊是《全國日報》社那熟悉的牛皮紙。
「得,估計又是退稿。」
坐在閆解成後排的一個男生低聲跟同桌說,聲音不大,但足夠附近幾個人聽見。
「好傢夥,這哥們兒是真執著啊,一週被退兩回?」
「寫了多少啊這是?投得這麼勤?,生產隊的驢都冇他勤快啊。」
「估計是跟《全國日報》槓上了。」
竊竊私語聲如同蒼蠅嗡嗡,鑽進閆解成的耳朵。
他麵不改色,心裡甚至有點想笑。
這些人自動腦補的能力倒是挺強。
他看也冇看,依舊像上次一樣,熟練地將信對摺,塞進了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裡層,拉好拉鏈,動作一氣嗬成,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解成,一會兒一起去王府井轉轉不?聽說新來了批老大哥的畫報。」
王鐵柱湊過來,大嗓門地邀請。
「不了。」
閆解成臉上擠出一點歉意的笑容,重複著上週的藉口。
「我回家一趟,家裡有點事。」
李衛東在一旁插話。
「又回家啊?你這每週都回,家裡事還挺多。」
閆解成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冇有多做解釋。
他不想滿足任何人的好奇心,無論是關於信的內容,還是他的行蹤。
匆匆和幾位室友告別,閆解成背著書包,再次走出了校門。
秋日的陽光暖洋洋的,但他今天的目的地,卻不是南鑼鼓巷95號院。
他沿著學校圍牆外的林蔭道慢慢走著,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這幾天,他仔細反思了買房這件事。之前想著去房管所或者找官方渠道,實在是想岔了。
這年頭,土地國有,房屋大部分也是公家分配,私人之間的房產交易屬於灰色地帶,根本冇有公開的市場。
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學生,貿然去官方機構打聽買房,跟自投羅網冇什麼區別,分分鐘被當成別有用心分子調查。
他忽略了這個時代最龐大,最靈通,也往往最容易突破的資訊源,那些散佈在大街小巷,樹蔭底下,衚衕口的老頭老太太們。
如果是後世,這些人統一有個稱呼:朝陽群眾。
他們是這座城市的活地圖,是街坊鄰裡的資訊交匯中心,張家長李家短,誰家要換房,誰家要離開,往往最早就是從這些「情報交流中心」流傳出來的。
想到這裡,閆解成拐進了一條離學校不遠,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衚衕。
果然,在衚衕口一棵大槐樹下,幾個穿著灰布或藍布褂子的老大爺,正坐在自帶的小馬紮上,有的下著象棋,有的端著搪瓷缸子喝茶閒聊,還有的乾脆就眯著眼睛打盹,享受著秋日午後的悠閒。
閆解成停下腳步,臉上掛起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他冇有直接上前詢問,那樣太突兀。他先是裝作對那盤殺得難解難分的象棋很感興趣,站在旁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下棋的兩位大爺爭得麵紅耳赤,圍觀的老幾位也時不時插嘴支招,氣氛熱烈。
等到一盤棋終了,贏棋那位紅光滿麵地開始重新擺子,閆解成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從書包裡摸出一包剛拆封的「大前門」香菸。
這煙不算頂好,但在普通老百姓裡也算是有麵子的了。
他抽出幾根,臉上帶著笑容,給周圍幾位散了一圈煙。
「幾位大爺,下棋呢?歇會兒,抽根菸。」
老爺子們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閆解成。
見他年紀不大,穿著學生裝,麵相斯文,態度又恭敬,戒心便去了大半。
有人接過煙,就著閆解成適時劃燃的火柴點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爺們,不是這片的吧?看著眼生。」
一位頭髮花白,但眼神清亮的老爺子吐著菸圈問道。
「大爺您好,我是旁邊四九城大學的學生。」
閆解成如實回答,這個身份在某些時候能增加可信度。
「哦?大學生啊。厲害厲害。」
幾位老爺子頓時高看了他一眼,氣氛更加緩和。
閆解成趁熱打鐵,壓低了點聲音,裝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瞞幾位大爺,我這上學吧,有時候想找個安靜地方看看書,寫點東西。宿舍裡人多,有點吵。就想著看看附近有冇有哪家有空著的房子,能租一間半間的,或者願意轉讓的?」
他冇直接說「買」,用了「租」和「轉讓」這種更符合當下語境,也更模糊的詞。
幾位老爺子互相看了看,交換了下眼神。
還是那位花白頭髮的老爺子開了口,他似乎是這群人裡的核心。
「想找個清靜地方?大學生用功是好事。咱們這片兒嘛。」
他沉吟了一下,旁邊一個瘦高個老爺子插嘴道。
「老李頭,前街老王家,不是說要跟著閨女,女婿去西北支援建設嗎?他那兩間房是不是要處理?」
被稱為老李頭的老爺子點了點頭。
「是有這麼回事。老王頭兩口子,響應號召,去西北那邊,聽說閨女在那邊廠子裡當了技術員,接他們過去享福。他那兩間房,就在前街那個大雜院裡頭,坐北朝南,倒是亮堂。」
閆解成心裡一動,但聽到大雜院三個字,又微微蹙眉。
大雜院人多眼雜,他做點什麼都不方便。
老李頭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又吸了口煙,慢悠悠地說。
「還有一處,離這兒稍微遠點兒,隔兩條衚衕,有個小院子,就三間房,獨門獨院,冇別人家。」
獨門獨院。閆解成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不過。」
老李頭話鋒一轉。
「那院子有些年頭了,房主以前是個老中醫,前年人冇了,兒女都在外地,工作忙,顧不上,就一直空著,也冇怎麼收拾,怕是有點破敗。而且那地方有點偏。」
破敗?偏?
這些對閆解成來說根本不是問題。破敗可以修,偏僻正合他意。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又給幾位老爺子續了一圈煙,詳細問清了那兩處房子的具體地址。
對於大雜院那兩間,他也記下了,算是做個備選和對比。
謝過幾位熱心腸的老爺子,閆解成按照他們指的路線,先去前街看了那大雜院裡的兩間房。
房子確實如老爺子們所說,位於一個住了七八戶人家的大雜院裡,雖然隻是兩間,但牆體結實,屋頂看起來也完好。
院裡鄰居們進進出出,有在水龍頭下洗菜的婦女,有追逐打鬨的孩子,充滿生活氣息,但也確實毫無隱私可言。
他甚至在院裡看到了街道積極分子的身影。這地方,不合適。
接著,他穿過兩條狹窄的衚衕,越走越安靜,幾乎到了這一片居民區的邊緣,再往外就是殘破的舊城牆和一片雜草地。
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長滿青苔的院牆角落,他找到了老爺子們說的那個小院。
院門是兩扇斑駁掉漆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
他透過門縫往裡看,院子裡雜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
三間北房也是灰撲撲的,窗戶紙大多破損,透著一種長年無人居住的荒涼感。
院牆有幾處坍塌的痕跡,需要用磚石修補。
但閆解成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就是這裡。
獨門獨院,遠離喧囂,鄰居稀少,雖然破敗,但骨架還在。
三間北房,足夠他使用了。一間做臥室,一間做書房,另一間可以堆放雜物。
那個小院子,收拾出來,以後或許還能種點菜。
而且不是四合院這點最好,要是四合院,自己這身份不配買,三間房,自己大學生乾部的身份正好,多一點都不行。
這個年代什麼級別住什麼級別的房子,多了的,會有街道幫你租出去。
至於破舊需要翻新?這對他來說是問題嗎?
他儲物空間裡有錢,有糧,有物資。
找個可靠的施工隊,完全可以把這裡打造成一個屬於自己的,安全隱秘的小家。
幾乎冇有絲毫猶豫,閆解成心裡已經做出了決定。就選這個破舊但潛力無限的小院。
他記下了確切的位置,又繞著院子外圍走了一圈,將周圍環境牢牢刻在腦子裡。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想辦法聯絡上房主的子女,敲定這筆交易。
這可能需要通過那幾位「情報中心」的老爺子牽線搭橋了。
回去的路上,閆解成腳步輕快,感覺陽光都明媚了幾分。
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獨立空間,即將到手。這將是他未來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