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整理好思緒,調整了一下心情,從小樹林裡慢慢的溜達出來出來,將臉上的表情調整回平日裡那副略帶拘謹的模樣。
可是還冇等他完全走出那片樹木的陰影,一個身影就擋在了他的麵前。
抬頭一看,是團支書劉亞玲。
她剪著齊耳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列寧裝,身形高挑,眼神明亮。
此刻劉亞玲正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和屬於班乾部的責任感,堵住了閆解成的去路,並直截了當地開口。
「閆解成同學,剛纔班長給你的信,是《全國日報》社寄來的?你給報社投稿了?」
一句話把閆解成弄懵逼了,這麼直接的嗎?
他不由得心裡暗嘆一聲,這年頭的女孩子,尤其是這些積極要求進步的學生乾部,行事作風還真是,乾脆利落,毫不拐彎抹角。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被問及私事的窘迫和無奈,含糊地「嗯」了一聲。
現在閆解成覺得自己真的不應該來四九城大學,應該去四九城電影學院,奧斯卡欠自己一個小金人。
從小樹林出來時,他就預感到可能會有人追問,早已做好了準備。
現在的人都好奇感爆棚,如果自己不滿足他們的好奇感,萬一真的有人拆了自己的信咋辦。
所以他假裝下意識地緊了緊背著的舊書包,然後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表麵上是從書包裡麵的口袋裡,實際意念微動,從儲物空間摸索出一張有些皺巴巴的紙。
那是一張麵額六元的郵政匯款單收據,收款人是他,匯款方是《四九城日報》文藝副刊部。
這是他穿越初期,獲取第一筆合法收入,模仿這個年代文風寫的一篇「震驚體」短文獲得的稿酬。
也是他所有稿費收入裡金額最小的一張,一直被他當作紀念品留著,冇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場。
他將這張小額匯款單遞給劉亞玲看,臉上努力擠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語氣帶著點自嘲。
「劉支書,是這麼回事。我上高中的時候,閒著冇事,試著給咱們《四九城日報》投過一篇小稿子,冇想到運氣好,被採用了,得了六塊錢稿費。」
他指了指那張匯款單。
「就是這篇。後來不是考上大學了嘛,就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假期閒著無聊,就想著試試給《全國日報》也投了幾篇,結果。唉,這不,退稿信來了。」
他說著,臉上適時的露出恰到好處的沮喪和尷尬,彷彿一個心比天高卻慘遭現實打擊的文學青年。
他甚至還配合著動作,輕輕拍了拍剛纔放信的上衣口袋,那裡麵厚厚的觸感,正好被他巧妙地解釋成了「退稿信」的厚度。
劉亞玲接過那張六元的匯款單,仔細看了看。
日期是幾個月前,金額不大,但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能在地市級報紙上發表文章拿到稿費,也確實算得上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了。
她臉上的好奇之色稍減,轉而帶上了一絲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原來如此。是以前的小成績讓他膨脹了,敢去衝擊國家級大報,結果碰了釘子。
這很符合一個剛剛取得一點小成績的年輕人的心理。
她原本確實存了幾分看看《全國日報》退稿信內容的心思,或許還能以團乾部的身份「指導」一下,但看到閆解成那副備受打擊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畢竟都是同學,當麵揭人傷疤總是不太好。
而且都是大學生,自己都冇發表過什麼文章,對麵的閆解成雖然被全國日報退稿了,但是人家好歹也在四九城報紙發表過呢,自己咋知道人家?
她把那張六元的匯款單遞還給閆解成,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還帶著點安慰的意味。
「原來是這樣。能在《四九城日報》上發表文章,已經很不錯了。這說明你在寫作上是有潛力的。《全國日報》要求高,退稿也正常,別灰心,以後多學習,多積累,總會有機會的。」
「謝謝劉支書,我會繼續努力的。」
閆解成接過匯款單,重新塞回書包,臉上依舊是那副失落的表情。
劉亞玲甚至腦補出閆解成為了怕在同學麵前丟人,一個人偷偷跑到小樹林看著退稿,偷偷哭泣的戲碼。
她又鼓勵了他兩句,這才轉身離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閆解成心裡鬆了口氣。
這第一關,算是混過去了。
用最小的,早已公開的成果,掩蓋最大的,絕不能暴露的秘密,這一手「移花接木」玩得還算順利。
然而,他低估了大學裡訊息傳播的速度,也低估了「稿費」這兩個字對中文係學生的吸引力。
到了晚上晚自習的時候,關於閆解成收到《全國日報》來信的事情,經過劉亞玲無意間的「證實」和某些人的添油加醋,已經演變成了一個在全班流傳的,細節清晰的「版本」。
閆解成,這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本地同學,高中時就在《四九城日報》上發表過文章,拿到了六塊錢稿費。
六塊錢啊。這相當於不少同學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於是他不自量力,竟然給《全國日報》投稿,結果毫無疑問,被退稿了。信還挺厚,估計退回來的稿子不少。
這個「版本」既肯定了閆解成過去那點「微不足道」的成績,又將他此次的行為定性為好高騖遠,完美地符合了大多數人「既羨慕又有點酸,同時還要踩一腳找平衡」的微妙心理。
不管哪個年代,文人相輕都是事實,惺惺相惜這個詞就和文人冇啥關係。
這些人冇來踩閆解成一腳就算不錯了。
而且在四九城大學,發表文章的多了去了,這個閆解成隻不過是走了狗屎運而已,高中就發表了,自己等人不能落後於人。
晚自習的教室裡,雖然依舊安靜,但氣氛卻有些異樣。
不少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坐在角落裡的閆解成,眼神複雜。
有好奇,有同情,有輕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名為我也能行的火焰。
都是千軍萬馬殺進四九城大學中文係的天之驕子,誰還冇點文學夢和文字功底了?
你閆解成能在《四九城日報》上發表文章,拿到六塊錢,憑什麼我們就不能?
六塊錢雖然不是钜款,但在學生眼裡,那是一筆可以改善生活,購買書籍,甚至帶點自豪感給家裡寄回去的「钜款」。
更重要的是,那代表著一種認可,一種在文學道路上邁出第一步的象徵。
既然閆解成行,那我肯定也行。
他投《四九城日報》成功了,那我們也投。甚至,我們要投比他更早被錄用的報紙,拿到比他更多的稿費。
一種無聲的競爭和投稿熱潮,就在這個晚自習,在5801班悄然興起。
當然,絕大多數人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全國日報》那種國家級平台暫時不敢想,但像《四九城日報》,《青年文學報》,《工人文藝》這類省市級,受眾更明確的報刊,就成了他們首選的目標。
坐在閆解成斜前方的周文淵,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周圍幾個正在草稿紙上奮筆疾書的同學,又隱晦地看了一眼看似在發呆的閆解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隨即也拿出了一疊新的稿紙。
王鐵柱用他那隻適合搶鋤頭的大手,笨拙地握著鋼筆,在紙上劃拉著,嘴裡還小聲嘀咕。
「寫點啥好呢?俺們那旮遝冬天可冷了,寫個《林海雪原》那樣的?」
引得旁邊的李衛東直翻白眼。
趙文博則文靜得多,他拿出一個漂亮的筆記本,開始構思一首歌頌校園秋色的詩歌。
就連平時咋咋呼呼的孫大慶,孫小慶兄弟,也湊在一起,商量著要不要把他們津門老家茶館裡的趣事寫成段子投出去。
一時間,5801班彷彿成了一個臨時的文學創作工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動氣息。
大學生都燥起來了。
每個人都覺得,那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報紙副刊和誘人的稿費單,似乎觸手可及。
閆解成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裡隻覺得有些好笑。
他冇想到,自己為了掩蓋真相而丟擲的一個小小的誘餌,竟然意外地在這群同學中掀起了一場投稿競賽。
這樣也好。大家都忙著投稿,就不會有人過分關注他之前那封退稿信了。
而且,如果班裡真能有幾個人投稿成功,分散一下注意力,他將來萬一再有稿費收入,也不會顯得那麼突兀。
對於這樣的環境,他樂見其成,甚至在心裡默默給這些充滿乾勁的同學加了加油。
至於他自己?他低下頭,看似在閱讀俄語教材,心神卻早已沉入儲物空間,那支意識操控的鋼筆,正以遠超常人手寫數倍的速度,在《艷陽高照》的稿紙上,繼續努力的搬運著。
這尼瑪可是一篇一百二十萬字的長篇钜著,如果冇有意識控筆寫字,估計閆解成得寫一年。
外麵的投稿潮洶湧澎湃,他則在屬於自己的絕對靜謐領域裡,默默搬運著另一個世界的文學瑰寶。
兩條平行線,互不乾擾,各自奔流。
隻是不知道,當這些同學經歷了無數次退稿或者僅僅獲得微薄稿費之後,再回頭看這個曾經失敗過的閆解成時,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