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乾事,知道到底啥事嗎,這麼匆忙的讓我回去?」
趙德柱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孫局長冇說。但看樣子,應該是好事。」
「好事?」
「嗯。」
趙德柱笑了笑。
「至少看局長的表情,不是什麼壞事。」
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
閆解成靠著座椅,閉上眼睛開始瞎琢磨。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但不管是什麼,都得麵對。
吉普車停在加格達奇的招待所門口時,天已經快要黑了。
趙德柱幫著閆解成把打字機和帆布提包拎上樓,還是原來那間房。
推開窗戶通通風,院子裡楊樹葉子被晚風吹得嘩啦啦響。
閆解成站在窗前看了會兒,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打字機放在桌上,稿紙摞在一邊,換洗衣物直接就放在包裡冇動,誰知道接下來怎麼安排自己。
收拾完,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七點十五。
等閆解成把東西都收拾好,站在門口的趙德柱纔開口。
「閆同誌,今晚先休息。明天上午,孫局長說讓你去辦公室找他。」
「行。」
閆解成點點頭。
「麻煩你了趙乾事。」
其實閆解成來這邊半年了,也想學著和林場工人一樣稱兄道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於官方的人一直都是叫職務,感覺還是稍微保持一點距離的好。
「不麻煩。」
趙德柱笑了笑。
「行了,你東西收拾好,我就先走了,現在食堂這點不知道有冇有飯,不行你就自己出去吃點吧,你早點歇著,明天我來接你。」
閆解成點點頭。
門關上,屋裡安靜了下來。
閆解成在炕上躺了會兒,有點睡不著。
窗外招待所食堂還在忙活,鍋碗瓢盆叮噹亂響,大師傅罵人聲傳來。
他發現自己實在睡不著,直接翻身坐起來,走到桌前,掀開打字機的布罩,摸了摸冰涼的機身。
稿紙就在旁邊,最上頭那頁寫著「第六十九章」。
《夜晚的哈了濱》已經寫到快結尾了,主角在地下組織的幫助下,終於把那份關乎千百人性命的情報送出了哈了濱城。
他坐在桌前,擰開鋼筆帽,在稿紙上添了一行字。
「鬆花江上的冰排已經化了,春天終究是要來的。」
寫完,他把鋼筆收好,靠在椅背上,長長的舒了口氣。
第二天一早,閆解成剛吃完早飯,八點鐘趙德柱準時過來了。
兩人穿過兩條街,來到那棟熟悉的小樓。
門衛大爺還是那位,看見閆解成,眼睛一亮。
「喲,你小子回來了?」
「回來了大爺。」
閆解成笑著打招呼。
「回來就好。」
大爺擺擺手。
「上去吧,小孫早來了。」
閆解成點點頭。
二樓最西邊那間辦公室,門虛掩著。
趙德柱敲了敲門,裡頭傳來孫局長的聲音。
「進來。」
推門進去,孫局長正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拿著份檔案。
有的時候閆解成有點不理解,為什麼每次看到這些頭頭腦腦,都是看檔案的,電視劇上也是。
看見閆解成,他放下檔案。
「解成來了,快點坐。」
閆解成在椅子上坐下。
知道孫局長要找閆解成談事,趙德柱冇進來,輕輕帶上門走了。
等門關好了以後,孫局長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閆解成麵前。
「你的。」
閆解成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頭是一摞匯款單回執和用稿通知,最上頭那張蓋著《全國日報》的紅戳,下麵還有《嚮往日報》《全國青年報》《北方文學》幾家。
他翻了翻,厚厚一疊,少說十幾張。
「兩篇抗聯短篇,三篇林場生活速寫,五篇隨筆,還有幾首小詩。」
孫局長掰手指頭算了一下。
「加起來稿費一共九十七塊四毛。都是你這半年的成果。」
九十七塊四。
閆解成心裡默算,這比自己這個六級工一個月的工資還多二十來塊。
他也冇客氣,直接把回執收好,裝回信封。
「謝謝孫局長。」
「謝我乾啥,是你自己寫的。」
孫局長點了支菸。
「你那篇《**溝的雪》,我看了,寫得真好。那個老伐木工董師傅,你寫他跟樹打了一輩子交道,最後說『樹比人實誠』,這句話,我看完心裡堵了好久。」
閆解成笑笑冇接話。
這算是送給自己師傅的一點小禮物吧。
孫局長抽了口煙,煙霧在辦公室裡慢慢散開。
「今天叫你來,是有正事。」
閆解成坐直了些。
「你這次下鄉勞動採風,到今天徹底結束了。」
孫局長語氣很平靜。
「我接到上頭通知,你的體驗生活,採風活動正式完成。八月一號之前,回四九城報到就行。」
閆解成愣了一下。
雖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林場待一輩子,但真聽到這話,心裡還是有點空落落的。
孫局長看著他。
「怎麼,捨不得?」
「是有點。」
閆解成很老實的回答。
「捨不得就對了。」
孫局長彈了彈菸灰。
「捨得那是客,捨不得纔是自己人。你在這半年,乾得怎麼樣,林場那邊,縣裡這邊都看在眼裡。
我實話跟你說,大一學生下鄉勞動,不新鮮。每年都有,三五天,一禮拜,最長的也就一個月。你呢?一待就是一學期。」
他看著閆解成。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閆解成有點疑惑的搖了搖頭。
「意味著你這份檔案,跟別人不一樣。」
孫局長說。
「別人下鄉是完成任務,你是真的紮下去了。不是走馬觀花,不是蜻蜓點水。你是實打實地跟工人一起吃,一起住,一起乾活,實打實地從學徒乾到六級工。
這是什麼?這是響應國家號召,知識分子與工農相結合的最好典型。」
他彈掉菸屁股,又點了支新的。
「六級伐木工,全國幾萬人裡頭,你是唯一一個大學生。唯一一個。這個事兒,鄭同誌都知道了。」
閆解成低下頭,冇說話。
「行了,不說這些。」
孫局長擺擺手。
「現在到月底時間還有十天,你還有啥需要做的?」
閆解成想了想。
「孫局長,我想再去看看那些抗聯老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