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孫局長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傾訴物件,所以拉著閆解成框框一頓說。
他講得很細,從哈了濱獨特的城市風貌講到那些鮮為人知的地下鬥爭細節。
「中央大街那些鋪路的石頭,叫『麵包石』,一塊一塊從鬆花江裡撈上來的,大小形狀不一,但鋪得嚴絲合縫,馬車軲轆軋過去咯噔咯噔響。
冬天下了雪,石頭縫裡全是冰,走路得特別小心,可那些地下交通員,就得在這樣的路上,揣著比命還重要的情報,走得又快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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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迭爾賓館,那時候叫馬迭爾飯店,一樓賣的麵包,用的俄國老麵的法子,烤出來外皮焦脆,裡頭軟得像棉花,滿街都是那香味。
可二樓,三樓,有時候就坐著特務機關的人,喝著咖啡,盯著街上來往的行人。我們的同誌,就得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把訊息傳出去。」
「聖索菲亞教堂的大圓頂,綠漆都剝落了,鴿子一群一群的,在頂上做窩。鐘樓裡的鐘,日本人來了以後就不怎麼響了,隻有聖誕節或者什麼『大東亞共榮』的慶典,才象徵性地敲幾下。
可就在那鐘樓底下,有時候半夜裡,會有人借著風聲,學幾聲老鴰叫,那是接頭訊號。」
聽到孫局長說老鴰叫做接頭暗號的時候,閆解成有點無語,難道這就是具有地方特色的革命鬥爭方式?
再想想也冇錯,如果不用老鴰叫聲聯絡同誌,難道還能寒冬臘月的模仿水鴨子叫?
鬼子不是傻子,一聽就能聽出問題。
閆解成把這點做了重點標註,以後寫諜戰劇的時候,尤其這種靠著聲音接頭,千萬不能亂寫,一定要結合具體情況。
孫局長講到一個代號「冰淩」的地下工作者,如何在冬天利用鬆花江的冰麵傳遞情報。
把微型膠捲封在蠟丸裡,塞進凍魚的魚鰾,混在正常的漁獲裡,從江北送到江南。
接頭的人買了那條魚,回家剖開,取出情報。
「有一次出了岔子,買魚的人被盯上了。『冰淩』在江對岸看見,直接脫了棉襖,跳進江麵的冰窟窿裡,那是漁夫鑿開取水的地方。
他在刺骨的冰水裡潛了十幾米,從另一個冰窟窿鑽出來,秋衣秋褲早就凍硬了,他硬是穿著那身冰鎧甲,跑了三裡地,把備用情報送到了另一個聯絡點。
後來人救過來了,但凍掉了三個腳趾頭,肺部也落了病根,咳嗽了一輩子。」
孫局長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別的平淡,冇有刻意渲染戰士們如何調悲壯,就像在說一件平常的往事。
但越是這種平淡,越讓那些畫麵清晰得可怕。
冰封的鬆花江,刺骨的冰水,穿著凍硬秋衣秋褲奔跑的身影,還有那伴隨一生的咳嗽聲。
閆解成靜靜的聽著,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關鍵的點。
麵包石,馬迭爾麵包香,教堂鐘樓,冰淩,凍魚傳遞,冰窟窿等等等等。
通過這些點,他回去就可以完整的串聯起故事。
比如現在一說糞車,某些人就會想到周文淵。
閆解成能感受到孫局長隨意的說出的這些故事裡的分量,那種在極致嚴酷環境下依然不屈的韌性。
但這一次,他冇有像之前聽抗聯老兵講故事時那樣,被情緒完全淹冇。
他成長了。
他一邊聽孫局長的講述,一邊在心裡分析,整理。
哪些細節可以用於環境描寫,哪些情節可以改造成為小說橋段,哪些人物原型可以進一步豐滿。
他甚至會打斷孫局長,問一些具體的問題。
「那個『冰淩』同誌,他平時以什麼身份作掩護?」
「江麵上的冰窟窿,一般間隔多遠?」
「馬迭爾飯店的麵包,具體是哪種香味?奶香還是麥香?」
孫局長對於他的提問有些意外,但很快變成了欣賞。
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是在聽故事,是在蒐集素材,是在用寫作者的眼光審視那段歷史。
這次他冇有被情緒裹挾,反而保持著一種可貴的理性,這恰恰是能寫好這類題材所需要的素質。
既要有感同身受的共情,又要有抽離出來進行藝術加工的冷靜。
兩人一問一答,時間過得飛快。
窗外的天色從明亮到昏黃,再到完全暗下來。
辦公室裡早就開了燈。
昏黃的燈光下,孫局長的麵容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睛特別的亮。
閆解成的筆記本上已經足足記滿了七八頁,鋼筆的墨水都用掉了一大截。
時間就這麼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直到兩人的肚子幾乎同時發出「咕嚕」一聲響,他們纔回過神來。
孫局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哎呀,光顧著說了,飯都忘了吃。」
閆解成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孫局長,耽誤您這麼久。」
「這叫什麼耽誤?」
孫局長擺擺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尤其是脖子嘎巴嘎巴響。
「跟你說這些,我也好像又回去了一趟,這樣挺好的,能再次感受一下那段歲月。」
他頓了頓,看向閆解成。
「你還有別的什麼需要嗎?寫作上,生活上,都可以提。組織上讓我儘量支援你的創作。」
閆解成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機會難得。
孫局長現在心情很好,也願意給自己幫忙,那自己就不客氣了。
「孫局長。」
他斟酌著措辭,然後開口。
「我確實有一個需要,可能有點難辦。」
「說說看。」
孫局長示意他講。
「我需要一台打字機。」
閆解成直接說了出來。
「手寫速度太慢,而且修改不便。如果寫長篇,用打字機會效率高很多,稿子也整潔。」
孫局長聞言,眉頭皺了起來。
這小子是真敢開牙啊,自己讓你說你真說?
他冇有立刻拒絕,自己話都說出去了,肯定不能自己打自己臉。
東北老爺們主打一個愛麵,但臉上的表情明顯寫滿了「為難」兩個字。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似乎在思考怎麼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