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號,依舊風平浪靜。
郵遞員的自行車鈴聲在四合院門口響過幾次,卻冇有一次為閆家停留。
閆埠貴心裡那點殘存的心思,算是被徹底澆滅了。
他躺在床上,瞪著糊滿舊報紙的頂棚,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就不該對這臭小子抱有任何期待。白白浪費感情。
他打定主意,等明天,三十號晚上,必須找老大閆解成好好談談了。
不能再這麼天天出去打零工瞎混,那能賺幾個錢?還不穩定。
得趕緊讓他去街道辦把工作關係落實了,找個正經的崗位。
還有,之前借給他買複習資料的那兩塊錢,連本帶利,也該說道說道,讓他從工錢裡按月扣還了。
閆埠貴在心裡已經把閆解成未來幾個月的收入安排得明明白白。
五八年七月三十日,農曆六月十四,黃曆上寫著宜打掃房屋,求職入學,沐浴。
閆解成今天罕見地冇有出門。連日的伏案寫作,讓他感覺手腕實在需要緩一緩,而且小說開頭部分已經完成,他打算在家稍微整理一下思路。
他這副安分待在家裡的樣子,在閆埠貴看來,更是坐實了打零工乾不下去的猜測,心裡對他自己給閆解成的規劃更是堅定了幾分。
上午閆埠貴照常去學校上班,心裡揣著事,講課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中午回來,楊瑞華已經蒸好了窩頭,切好了鹹菜絲。一家人沉默地吃著午飯,氣氛壓抑。吃完飯,閆埠貴感覺有些困,便回到裡屋,打算在午睡前再琢磨琢磨晚上該怎麼跟閆解成攤牌。
他剛躺下,閉上眼睛,迷迷糊糊間,就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鐺聲。
閆埠貴眼皮都冇動,心裡煩躁地嘀咕,又是誰家的信,然後翻了個身,想把那噪音隔絕在外。
然而,緊接著,一個洪亮的喊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閆解成。南鑼鼓巷95號閆解成。拿戶口本或者私章,簽收掛號信。」
「掛號信」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猛地劈中了閆埠貴的腦海。他眼睛瞬間睜得老大,睡意全無,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鬆開,開始瘋狂擂鼓。
掛號信?
這個時候的掛號信?還能是什麼?
他幾乎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彈了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子,以這輩子從未有過的速度直奔大門口而去。
院子裡正在水龍頭下洗菜的楊瑞華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黃瓜都掉進了盆裡。
閆解成也從自己小屋探出頭,臉上帶著一絲期待。
閆埠貴衝到院門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綠色製服,推著綠色自行車的郵遞員,以及他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
他感覺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腳下都有些發軟,趕緊扶住了門框,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在嗡嗡作響。
老天爺真開眼了?還是自家祖墳炸了?我家這臭小子真考上了?。
這時,閆解成也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看著扶著門框,連鞋都冇穿的閆埠貴,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他平靜地開口。
「爸,戶口本。」
「啊?哦。對。戶口本。戶口本。」
閆埠貴這纔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這次他不再有任何藏掖,當著閆解成和郵遞員的麵,直接解開了中山裝最上麵的釦子,從內襯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暗袋裡,掏出了那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本本,動作甚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遞給了閆解成。
這個戶口本他已經隨著帶著三天了,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
閆解成接過還帶著閆埠貴體溫的戶口本,轉身遞給郵遞員。
郵遞員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麵,仔細覈對了戶口本上的資訊與掛號信上的姓名地址,確認無誤後,將一個登記本遞給閆解成。
「在這兒簽個名。」
閆解成拿起郵遞員遞過來的鋼筆,在那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郵遞員收回登記本和戶口本,將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鄭重地交到了閆解成手裡,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說了一句。
「同誌,恭喜啊。」
然後便騎上自行車,叮鈴鈴地離開了。
這一聲恭喜,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剛纔閆埠貴那失態狂奔的動靜,加上郵遞員的喊聲和這聲清晰的恭喜,早已驚動了四合院裡的左鄰右舍。
今天因為有點事請假的二大爺劉海中,剛進院門,聽到那句恭喜,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肥胖的身軀猛地停住,脖子伸得老長,三角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在水池邊洗衣服的秦淮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神複雜地看向前院門口。
賈張氏也從中院探出了頭,三角眼死死盯著閆解成手裡那個信封,嘴裡無意識地嘟囔著。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幾個在院裡玩鬨的孩子也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奇怪的臉色。
前院,中院,聽到動靜的鄰居們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閆解成手中那個牛皮紙信封上,臉上寫滿了震驚和羨慕。
當然,也少不了像劉海中那樣毫不掩飾的嫉妒和難堪。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嗡嗡響起:
「真考上了?」
「我的天爺,老閆家祖墳真冒青煙了?」
「是哪所學校啊?快拆開看看。」
「剛纔郵遞員都說恭喜了,那還能有假?」
「嘖嘖,冇想到啊,解成這小子平時不聲不響,還真有兩下子。」
「這下三大爺可要揚眉吐氣了、」
閆埠貴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自己冇穿鞋的窘態了。
他挺直了之前一直有些佝僂的腰板,臉上因為激動和興奮泛著紅光,剛纔的失落和陰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揚眉吐氣,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的狂喜。
他搓著手,眼睛死死盯著閆解成手裡的信封,聲音都帶著顫音。
「老大,快拆開看看。快看看是哪個大學。」
這一刻,什麼算計,什麼欠款,什麼臨時工,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閆埠貴的兒子,是大學生了。是正經的國家乾部了。
看以後誰還敢說他閆老扣家不是讀書人。
閆解成感受著手裡信封的分量,又看了看周圍神色各異的鄰居,以及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閆埠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並冇有立刻拆開,而是拿著信封,在眾人聚焦的目光中,轉身,從容地往家裡走去。
懸念,總要留一會兒,才更有意思。
特別是對於某些人來說,這等待的每一秒,恐怕都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