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解成走近一看,是一處剛清理出來的空地。
七八個年輕人,正圍著一棵兩人合抱的大落葉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正站在樹旁,手裡拿著一把雙人鋸的一端,另一端由一個看起來最壯實的年輕小夥子握著。
老師傅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正在講解如何伐木。
「看準了,樹要往哪邊倒,心裡得有譜。看風向,看樹冠歪不歪,看周圍有冇有別的樹擋著。定了倒向,就先在這邊,樹乾下頭,鋸這個下閘口。」
他示意那小夥子配合,兩人拉開那把近兩米長的快馬鋸,鋸齒鋒利,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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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傅沉穩地起鋸,小夥子跟著用力。
「沙沙沙。」
鋸刃吃進木頭,新鮮的木屑隨著拉鋸的動作落下,帶著濃鬱的鬆木香氣。
「鋸多深?看到冇?鋸進去樹乾直徑的三分之一。不能多,也不能少。鋸完了,下閘口要平,要齊。」
老師傅一邊拉鋸,一邊用眼睛瞄著,時不時糾正小夥子的姿勢和力道。
「對,腰挺直,用膀子上的勁,順著鋸走,別較勁。」
周圍幾個年輕學徒認真看著。
閆解成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看著這原始而充滿力量的勞動場景(考試重點)。
冇有油鋸的轟鳴,隻有人力與巨木最直接的對抗,那鋸木聲,配合著拉鋸者低沉的號子,有種古樸的韻律感。
很快,一個平整的楔形缺口出現在樹乾朝向空地的一側,不多不少,深入樹乾三分之一。
老師傅叫停,兩人收了鋸。
他走到樹的另一麵,比剛纔下閘口略高的位置。
「現在,鋸上閘口。就在這下閘口正對麵,稍微高這麼一乍的位置。」
老師傅用手比劃著名。
「從上往下鋸。鋸到什麼時候停?聽著。鋸到聽見樹乾裡麵嘎吱響,感覺樹開始自個兒動了,就趕緊停。然後立刻抽鋸。人往兩邊預定的安全方向跑。記住冇?」
「記住了。」
幾個學徒參差不齊地應道。
老師傅和那壯實小夥再次拉開鋸,這次是從上往下鋸。
鋸刃切入木材的聲音略有不同。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那棵樹。
鋸了大概幾分鐘,老師傅突然喊。
「停。抽鋸。退。」
兩人動作迅速地把鋸從鋸縫裡抽出來,快步退到安全距離。
幾乎就在他們退開的同時,那棵巨大的落葉鬆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樹乾開始緩緩傾斜,然後速度越來越快,一聲巨響後,準確地朝著預定的空地倒了下去,大地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好。」
老師傅給自己喝了一聲彩,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走到樹樁前,檢查了一下上下閘口的鋸麵,點了點頭。
「看到冇?就這麼乾。」
他轉向那群學徒。
「樹倒了,別急著湊近。需要等穩當了以後,再去打枝。用斧子從樹梢往樹根方向打,別逆著茬。打出個光溜溜的件子來,纔好量尺,造材,歸楞。」
他讓那個壯實小夥去示範打枝,自己則點起一鍋旱菸,蹲在樹樁旁吧嗒吧嗒抽起來。
看到了站在不遠處樹下的閆解成,見他穿著嶄新的工裝,看神態氣質不像是普通學徒,便揚了揚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又來,我擦。
看到老爺子點上菸袋鍋,閆解成頭皮發麻。
110嗎?趕緊打119,這裡有人在林子裡抽菸。
看到老爺子和自己打招呼,閆解成走近幾步。
「老師傅,講得真好。我是新來的,跟著學習學習。」
老師傅吐出一口煙,打量他一下。
「新來的?學生娃?還是上麵下來的乾部?」
「算是學生,下來勞動鍛鏈的。」
閆解成說。
「哦。」
老師傅點點頭,冇多問,隻是用菸袋鍋指了指正在給另一棵小樹鋸下閘口的兩個年輕學徒。
「都是生瓜蛋子。放以前,冇跟師傅學個一年半載,連斧子都不讓摸,別說動鋸了。現在嘛,任務緊,國家等著要木頭,冇法子,隻能看看裡麵有冇有那手穩,膽大還不慫的苗子。」
他指著那幾個學徒。
「看見冇?這些娃子現在連『小頭』都算不上。」
「小頭?」
閆解成聽到一個陌生的名詞,有點疑惑。
看著閆解成小頭都不知道是啥,老爺子今天心情好,開口給閆解成介紹。
「小頭是指能獨立打枝,歸楞的工人,現在按照分類算是三四級工。
大頭是能獨立放樹,造材的五級以上技工。
全把式,那是七級八級的老師傅,量尺,維修索道,帶班,啥都得會,眼睛就是尺,經驗就是規矩。」
他嘆了口氣。
「現在場裡,像我這樣的老全把式冇幾個,大頭也缺。這些娃,都是趕鴨子上架的學徒。林場三月底就要試採伐,現在不練,到時候更抓瞎。」
閆解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兩個學徒正笨拙地拉著鋸,鋸片在樹乾上歪歪扭扭,木屑亂飛,一看就使的不是一股勁,旁邊還有個學徒在試著用斧頭砍樹枝,差點砍到自己腳麵。
老師傅看著,眉頭皺著,但冇立刻嗬斥,隻是默默抽著煙。
「這雙人鋸,看著簡單,要使好,不容易吧?」
閆解成問。
「那可不。」
「快馬鋸,兩個人拉,講究的是配合。勁兒要往一塊使,你拉我送,不能搶,也不能拖。鋸要走直線,不能歪,歪了夾鋸,累死你也拉不動。下鋸要穩,起鋸要輕,這裡頭門道多著呢。
更別說判斷樹倒方向,那是拿命換來的經驗。一步錯,樹倒歪了,砸到人,砸到別的樹,都是大事。」
他磕了磕菸袋鍋,火星子直接掉在地上,老人抓了一把雪覆蓋在火星子上麵。
「所以說,伐木這活兒,是木老虎,吃人不吐骨頭。別看著現在太平,那是多少教訓換來。」
正說著,那邊兩個學徒的鋸嘎嘣一聲,鋸被樹乾夾住了,任兩人怎麼使勁也拉不動,臉都憋得通紅。
老師傅哼了一聲,站起身走了過去,一人給了一腳。
「停下,都TM瞎用力。鋸歪了都不知道?過來,看我怎麼弄。」
閆解成冇有再跟過去,他站在原地看著。
這裡的一切,與之前接觸的抗聯歷史那種沉重與慘烈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原始的沉重,同樣需要經驗和協作,同樣有等級,有傳承。
他忽然想明白了,孫局長把他安排到這裡,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換心情那麼簡單。
這片林海,這些人和他們的勞作,本身就是故事。
東北的冬天太陽下山早,不大一會天就黑了,遠處傳來收工的鐘聲。
閆解成轉身,慢慢走回場部。
不知道場長會怎麼安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