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桌幾個像是林業工人的漢子正在吃正餐,一人麵前擺著一大碗高粱米飯,中間是一大盤油光鋥亮的紅燒野豬肉,看著就有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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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花肉肥瘦相間,燉得爛糊,香氣直往閆解成鼻子裡鑽。
他們吃得滿頭大汗,聊著伐木作業的事,嗓門很大。
這可是肉啊,慢慢一大碗的肉啊,就這麼吃了?
這要是給閆埠貴,這不得吃個十天半個月的。
閆解成心裡那種奇異的感覺又來了。
在四九城,肉食供應何等緊張,普通人家一個月見不到幾次葷腥。
可在這裡,一個不起眼的路邊小飯館,竟然能賣野豬肉,山雞,這些硬菜,而且看起來食客並不覺得特別稀罕。
這大概就是靠山吃山最直觀的體現了,也難怪昨晚孫副局長說那些菜不算違規。
他服務員過來上菜的時候問道。
「大姐,跟您打聽個事兒。咱們這的野味是不是挺常見的?」
服務員一邊上菜,一邊頭也不抬地說。
「那可不。咱這旮遝,別的不多,就山牲口多,老林子深著呢。隻要不違反政策,不打揣崽子的,人勤快點,弄點野物改善生活,不算啥。供銷社有時還收呢。」
「哦,我這剛來這裡,昨天我們領導安排,吃了幾個菜,我都叫不上名兒。」
閆解成試著描述。
「有肉炒一種綠杆杆的野菜,有蘑菇炒雞片,有乾菜炒另一種有點苦味的野菜,還有像是筋一樣的東西燜蘑菇,還有個特別清的雞湯。」
服務員聽了,直起腰,想了想。
「綠杆杆的?那是猴腿兒吧,開春纔多,冬天估計是曬乾的或者窖藏的。
蘑菇炒雞片,那肯定是榛蘑炒山雞唄。
乾菜炒苦味的?柳蒿芽吧,那玩意兒曬乾了煸著吃,去火。
筋燜蘑菇,我想想啊,那應該是鹿筋燜榛蘑?那可是好東西,得碰。
清湯?飛龍湯?哎呀媽呀,你這領導夠意思啊。這一桌子,擱咱這兒也算硬席了。
飛龍那玩意咱這不少,但是那可不好打,機靈著呢,肉還少,就是湯鮮。」
麅子肉炒猴腿菜,榛蘑炒山雞片,野筍乾煸柳蒿芽,鹿筋燜榛蘑,飛龍清湯。
聽著服務員大姐的介紹,閆解成把昨晚的四菜一湯在心裡默默對上了號,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對應著他前世記憶裡那些保護的動物,心情很複雜。
在這裡,在1960年的大興安嶺,它們隻是「山牲口」,「野味」,「山野菜」,是這片土地上人們賴以生存,改善生活的尋常之物。
時代的鴻溝,觀唸的差異,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具體。
原來穿越過來的自己也是能吃珍稀動物的人了。
據說蘭花熊掌挺好吃,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有冇有機會吃到,還有地三仙。
「謝謝大姐。」
他道了謝,開始喝豆腐腦。
不得不說,現在這原生態的東西就是好吃。
等吃好喝足,閆解成結了帳,幾毛錢的事,就吃這麼多,如果不是這裡太冷,留在這裡也不是不行。
等閆解成走出屋子,外麵的寒冷依舊,但陽光已經亮了不少,照在雪地上,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我擦,忘記買墨鏡了。
這是閆解成來到這以後,發現自己第二次忘記買東西。
墨鏡在東北的冬天可不是裝酷的東西,而是預防雪盲症的。
以前在四九城都冇想到過這些,現在得看看怎麼把這些物資補齊。
閆解成慢慢走回招待所,心裡開始琢磨。
回到房間,他拿出那個新買的硬殼筆記本,擰開鋼筆,在扉頁上寫下日期和地點。
1960年2月,加格達奇。
然後,他開始記錄。
先從清晨的街道,人們的精氣神寫起,寫到那頓簡單的早餐和飯館裡所見。
對於昨晚的接風宴,他用了春秋筆法。
「當地領導熱情接待,以林區特有的野菜進行款待,體現了靠山吃山的地域特色及對文化工作者的重視。」
至於具體菜名和酒桌上的細節,則一筆帶過,重點落在孫局長介紹的林區歷史與現狀上。
寫了一會兒,他停下筆,揉了揉手指。
爐火很旺,但他心裡卻並不平靜。
那些野味菜名,和剛纔服務員的講述,一直在閆解成腦海裡盤旋。
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調整心態,徹底融入這個時代。
用上輩子的眼光和道德標準來衡量當下,除了徒增困擾以外,一點意義也冇有。
幸虧自己道德標準靈活。
下午,趙德柱來了。
「閆同誌,休息的怎麼樣?孫局長安排好了,今天下午我帶你去拜訪兩位老同誌,都是當年抗聯的老戰士,現在在城裡養老。他們知道你是來聽故事的,都很願意和你講講那段艱苦的日子。」
「太好了,麻煩趙同誌路。」
閆解成趕緊收起筆記本,帶上鋼筆和一個新的本子。
第一個拜訪的,是一位姓金的老大爺,住在城東一片安靜的平房區。
屋子不大,燒著炕,很暖和。
金大爺快六十多歲,身材瘦小,背有些駝,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依然有神。
他老伴給閆解成倒了一杯紅糖水,就默默坐到炕沿邊聽著。
趙德柱給雙方簡單做了介紹,閆解成恭敬地遞上帶的一包半斤的水果糖。
金大爺推辭了一下,在趙德柱的勸說下才收下,他嘆了口氣。
「這幾年冇人來聽這些老掉牙的事了。」
老人可以吐槽,但是閆解成冇辦法接,隻能默默的坐著。
金大爺又感慨了幾句,纔開始講述抗聯的故事。
從1937年他跟著楊靖宇將軍的部隊進山開始。
老人說這些的時候冇有慷慨激昂的口號,語調甚至有些平淡,更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每一個細節,都讓閆解成心裡沉甸甸的。
「冷啊,那年冬天,比現在還冷。棉衣少,好多戰士就裹著破麻袋片,獸皮。
手腳凍爛了,凍到流膿,走一步一個血印子。冇吃的,樹皮都剝光了,煮皮帶,煮靰鞡草,餓得眼冒金星。看見雪地裡有個凍死的袍子,恨不得撲上去生啃了。」
「鬼子圍剿,叫什麼鐵壁合圍。我們一個連,在山裡轉了兩個月,最後就剩下七個人。
副連長是個朝鮮族兄弟,他受傷了,為了不拖累大家,自己把最後兩顆手榴彈捆身上,衝進了鬼子堆裡,我離得遠,就看見一團火,聽見一聲響。」
「最難受的不是冷,不是餓,是不知道哪天是個頭,不知道身邊的戰友明天還在不在。有時候睡著睡著,摸到旁邊的人身子都硬了,可不敢哭,也不能停,停下就是個死。」
(以上來自老抗聯戰士的口述)
老人平靜地敘述著,偶爾停下來,喝一口糖水。
閆解成握著筆,飛快地記錄著,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那些文字,不再是歷史書上的記載,而是化作了眼前老人手上的疤痕,化作了那平淡語氣下隱藏的血淚與硝煙。
他能想像出那極度的寒冷下的飢餓和絕望,以及在那絕望中依然不曾熄滅的鬥爭火焰。
閆解成眼淚毫無徵兆地冒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但新的淚水又湧出來,滴在本子上。
他拚命忍著,不想失態,可那種撲麵而來的慘烈,讓他完全無法自持。
在場的人冇人笑話他。
趙德柱沉默地坐著,眼圈也是紅的,他臉色很嚴肅。
金大爺的老伴悄悄抹了抹眼角。
金大爺看了一眼閆解成,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點光亮,他停了一會,等閆解成情緒舒緩以後,才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