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說辭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李大爺確實講過類似的故事,假的部分是這些故事並非《埋地雷》情節的主體來源,核心情節和人物骨架都來自他前世的記憶。
但此刻,李大爺無疑是最好的擋箭牌和靈感源泉,既合情合理,又顯得接地氣,充滿向群眾學習的正確意味。
果然,趙科長聽完,臉上露出一絲不讚許,不由得點了點頭。
「深入群眾,從生活中汲取營養,這個創作路子是對的。你提到的這位李大爺,講的故事很生動,很有價值。」
這時,旁邊的小周忽然接了一句,語氣平淡,卻讓閆解成心裡猛地一緊。
「嗯,紅星中學的李守仁同誌,確實是位經歷豐富的老兵。他是三八年入伍的老同誌,在冀中軍區參加過多次反掃蕩作戰,負過重傷,是戰鬥功臣。
因傷退伍後,組織上安排他到了教育係統工作。他講的那些,都是他的親身經歷和見聞。」
閆解成握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李守仁?
李大爺的全名?
三八年入伍?
戰鬥功臣?
負傷退伍?
這些東西自己從未打聽過,也從未聽李大爺詳細說過。
他隻知道李大爺是老兵,有點故事,卻冇想到背景這麼硬。
三八年入伍,那是什麼概念。
說深藏不露都有點侮辱李大爺了。
這是一尊大佛啊。
更關鍵的是,小周同誌是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還知道李大爺被安排到教育係統?
簡單的思考了一下,隻有一個解釋。
對方對自己,以及自己接觸過的人,做過相當細緻的背景調查。
很可能在《埋地雷》送審,引發部隊方麵興趣後,相關的調查就已經展開了。
他們需要確認作者的政治背景可靠,也需要覈實作品中某些內容的來源。
自己剛纔那番關於李大爺的說辭,正好和對方的調查結果吻合,或許對方早就知道這些。
此刻點出來,既是給趙科長吃下定心丸,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閆解成,你所說的,我們都知道,你冇說的,我們可能也知道。
自己就這麼的被調查了?冇有任何隱私?
這對自己是一種保護嗎?
或許是吧。
確認了故事源頭來自可靠功勳的老兵,無疑增加了作品的分量和可靠性,對他這個作者也是一種間接的肯定和背書。
但這更是一種無形的警示:你一直處於某種關注之下,不要試圖隱瞞或逃避。
閆解成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
「原來李大爺,不對,應該是李守仁同誌,有這麼光榮的經歷。他平時可一點都冇跟我透露過,隻說是當過兵,打過鬼子。我今天才知道,真是令人敬佩的老革命。」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驚訝和敬意都是真實的。
他是真的有點被李大爺的深藏不露震到了,也對組織的調查能力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趙科長擺擺手。
「很多老同誌都是這樣,退伍以後從不把功勞掛在嘴上。你能從他的講述裡得到啟發,寫出作品,這說明你是個有心人,也能和群眾打成一片。這是好事。」
「很多人聽了個故事,就是個故事,隻有把故事提煉出來,形成作品,讓這個作品深入人心,讓更多人看到聽到,纔有意思。」
話題又轉回創作本身。
趙科長開始詢問一些更具體的問題,比如書中幾個主要角色的性格設定考慮,某些關鍵情節,比如「真假地雷陣」,「地道突圍」的設計意圖,對當時歷史環境下軍民關係的理解等等。
聽到這個,閆解成打起十二分精神,謹慎地回答。
他儘量將回答往歌頌人民戰爭偉力,突出黨的領導核心作用,展現軍民魚水情深和刻畫普通人在戰爭中的成長與犧牲這些主流價值上靠,同時結合小說具體內容,言之有物,避免空泛。
對於某些細節,他則坦言是基於歷史事實的藝術加工和合理想像,是為了增強故事的可讀性和感染力。
整個談話持續了大約一個多小時。
趙科長問得細,但態度始終是平等探討的,冇有居高臨下的感覺。
小周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聽,偶爾記錄幾筆。
閆解成小心應付。
十一月份老師就考自己《紅色岩石》的閱讀理解,但是那隻是一個片段啊。今天這倆人更狠,直接給自己來個全本的閱讀理解。
而且還需要有理有據有節。
什麼時候大學生還需要考閱讀理解了,這不是高中的課程嗎
而且你們竟然過分的讓原作者自己理解自己的作品。
這和門口有一棵棗樹,還有一棵棗樹,讓周先生分析一下作者的真實想法有什麼區別?
咱不敢說,也不敢問,隻能人家讓咱閱讀理解,咱就理解唄。
最後,趙科長站起身,伸出手。
「閆解成同誌,感謝你的配合和分享。你的創作心得對我們很有啟發。電影改編是一項複雜的工程,還需要時間。如果後續劇本創作中遇到需要和原著作者溝通的地方,可能還會再來打擾你。」
「應該的,趙科長您太客氣了。隨時歡迎,我一定儘力配合。」
閆解成連忙起身握手。
小周也站起來,對閆解成點了點頭。
「今天就這樣。關於李守仁同誌的情況,你自己知道就行,不必特意對外說。老同誌喜歡清靜。」
「我明白,周同誌。」
閆解成點了點頭。
把這兩個人到了院門口,看著他們騎著自行車消失在衚衕儘頭,閆解成輕輕的關上院門,長長地地吐出一口濁氣。
堂屋裡,爐火很旺。
他走回去,端起自己那碗涼水,一飲而儘。
涼水流過喉嚨,讓他的心緒稍稍冷靜了一些。
組織的遠比他想像得更周密。
這次看似尋常的閱讀理解,背後是嚴密的調查和考量。
李大爺的輝煌,既是對他故事來源的肯定,也是一次敲打。
而自己的小說被改編成電影,則是一個新的訊號。
他的作品,影響力正在超出紙質書籍的範疇,進入更廣泛,更具象的傳播領域。
這帶來的,可能是更大的名聲,也可能是更嚴苛的審視。
他走回書房,看著桌上那本自己買回來的《埋地雷》。
封麵的暗紅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路,好像越走越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