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時大門外已經排起了不算短的隊伍,大約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以青年學生和中年乾部模樣的人居多。
今天可是禮拜四啊,學生還好說,差不多都放假了,那麼中年人不上班嗎?
人們搓著手,嗬著白氣,安靜地等待著,偶爾和周圍認識的人低聲交談兩句。
閆解成隱約猜到了什麼。他走到隊尾,老實的排著隊,但豎起了耳朵。
前麵是兩個穿著工裝,像是青年工人的小夥子正在低聲說話。
「聽說今天上《埋地雷》?紅帆同誌的新書?」
「對,報紙上登了好幾天介紹了,說是寫咱們華北地雷戰的,比《紅色岩石》更帶勁。」
「《紅色岩石》我看了三遍,江姐就義那段,每次看都,哎,紅帆同誌寫得是真好啊。不知道這本怎麼樣。」
「肯定差不了。我昨兒聽我們車間主任說了,他托人打聽了印刷廠的工人師傅,說是一環扣一環,看得人又解氣又提神。」
另一邊,幾個戴著眼鏡,學生氣質的年輕人也在討論。
「文學性和思想性結合得非常好,這是《文藝報》上說的。紅帆同誌把握歷史脈絡和人物塑造的能力很強。」
「我最欣賞他筆下那種樸素的英雄主義,不空洞,都是從普通人裡生長出來的力量。」
「快點開門吧,我都等不及了。」
有人跺跺腳,有點不耐煩,
閆解成默默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心裡卻開始盤算。
首先他冇想到,報紙會提前宣傳,而且預熱宣傳效果這麼好。
其他更冇想到,自己這個筆名「紅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了這樣的號召力。
這些人,冒著清晨的寒冷,早早來排隊,就是為了買他寫的書。
這種感覺很奇異,讓他感覺自己有點飄了,但更多的是一種壓力。
自己配嗎?
畢竟是自己搬運的。
就在他想的有些出神的時候,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麵拍了一下。
「嘿。閆解成?你也來買書?」
閆解成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竟是同班的兩個同學,張建國和劉衛國。
這兩人都是那種比較活躍,熱愛文學的青年,平時在班裡和他關係還算可以。
「張建國,劉衛國?你們怎麼也來了?」
閆解成下意識地問。
「嗨,這不是紅帆同誌出新書了嘛。」
張建國興奮地說,揚了揚手裡捏著的一張《全國日報》,上麵果然有一篇關於《埋地雷》的推薦文章。
「我們哥幾個約好了,今天一起來買書。冇想到你也這麼積極,一大早就來了。你也喜歡紅帆的書?」
劉衛國也笑道。
「解成平時悶聲不響的,冇想到也是紅帆同誌的忠實讀者啊。正好,一起排著,有個伴兒。」
「那肯定的,解成可是發表過文章的人,肯定愛好寫作,比咱們積極點那是正常的。」
閆解成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是又什麼也冇說,不能自曝自己就是紅帆吧,那自己以後就冇個清靜了。
他隻好順著兩個人的話頭,含糊地應道。
「嗯,來看看,買本書。」
「這就對了。紅帆同誌的書,那是必讀的。」
張建國一副找到知音的樣子,熱情地拉著他往隊伍裡靠了靠。
「我跟你說,我研究過紅帆的寫作風格,他特別善於用細節烘托氣氛,你看《紅色岩石》裡江姐繡紅旗那段。」
同學的熱情讓閆解成有些招架不住,隻能嗯嗯啊啊地附和著,心裡哭笑不得。
這叫什麼事兒,自己排自己的隊,買自己的書,還得聽同學當麵吹捧自己的寫作技巧。
雖然內心有點小竊喜。
八點一到,書店的門終於被開啟,穿著深藍色罩衣的店員開始放人。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
進到店裡,空間不算特別寬敞,燈光也不算亮堂,但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籍和那股特有的油墨紙張氣味,還是讓人精神一振。
在最顯眼的新書推介櫃檯前,已經擺起了一摞摞嶄新的《埋地雷》,暗紅的封麵在一片灰藍色調的書海裡很是醒目。
人群立刻湧了過去。
店員大聲維持著秩序。
「大家別擠。按順序來。書管夠。」
閆解成被張建國和劉衛國夾在中間,身不由己地被擁到櫃檯前。
他看到前麵的人,有的拿起一本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有的則是直接掏錢,一買就是兩三本,說是幫同事或朋友帶的。議論聲更大聲了。
「就是這本,封麵設計得挺大氣。」
「快,給我拿兩本。」
「同誌,這書定價多少?五毛六?值。」
「紅帆同誌這寫作速度,真夠快的,又是長篇。」
「我回去就看。聽說裡麵有好幾場戰鬥寫得特別精彩。」
甚至有個穿著舊軍裝,頭髮花白的老者,買到了一本書,冇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櫃檯邊,小心地翻開第一頁。
然後充滿感情地念出了扉頁上他寫的那段題記。
「謹以此書,獻給那些在人民戰爭中貢獻了智慧與生命的無名英雄。」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力量,讓周圍嘈雜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閆解成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聽著那些議論,此時的他好像分成了兩個人,一個是隱在人群中的旁觀者閆解成,一個是那個被談論,被期待的「紅帆」。
這種感覺,比收到稿費單,更震動人心。
輪到他了。
張建國和劉衛國各自搶購了兩本,興奮地舉著書,還催他。
「解成,快買啊。愣著乾嘛?」
閆解成看著櫃檯裡那一摞摞《埋地雷》。
他家裡有五本樣書,其實根本不需要再買。
但在這樣的氛圍裡,他發現自己好像冇有不買的理由。
一個專程來排隊買紅帆新書的「讀者」,怎麼可能空手而歸?
他從兜裡掏出錢,遞給店員。
「同誌,一本《埋地雷》。」
「好嘞。」
店員麻利地收錢,找零,將書遞到他手上。
書握在手裡,和樣書一樣的重量,一樣的質感,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走,解成,回學校看去。」
張建國攬住他的肩膀。
閆解成拿著那本自己花錢買來的自己的書,被同學簇擁著,擠出了書店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