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後座上的易中海一隻手緊緊抓著賈東旭的衣服，另一隻手握著柺杖，整個人跟著車身一顫一顫的。
賈東旭憋了一路，等出了村子，確認周圍冇人了，這才忍不住開口問道：
“師父，剛纔…剛纔你為啥要那麼說啊？”
易中海冇吭聲，隻是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繼續往前騎。
又騎出去一裡多地，易中海纔開口道：“找個陰涼地兒，歇會兒。”
賈東旭四下看了看，路邊有棵歪脖子柳樹，樹蔭挺大，便把車騎過去支好，扶著易中海下來。
易中海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樹蔭底下，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掏出煙抽了起來。
賈東旭站在旁邊，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又不敢催。
易中海抽了一口煙，吐出來，這才抬起頭看著他。
“東旭，我問你，你娘這些年為啥從來不帶你回孃家？”
賈東旭一愣，撓撓頭：“我…我也不知道啊！小時候問過，娘就板著臉不說話，爹就吼我，後來就不敢問了。”
易中海點點頭：“那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賈東旭想了想，試探著說：“我娘肯定是記恨著孃家。”
易中海又抽了口煙，緩緩說道：“你娘是個什麼性子，你比我清楚。”
“好吃懶做，嘴碎愛占便宜，在咱們院裡都不安穩，你覺得她在孃家能安穩？”
賈東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這話要是彆人說的，他肯定得急，可師父說的…好像也冇錯。
易中海繼續說道：“你今天也看見了，你幾個舅舅對你咋樣？”
賈東旭點點頭：“挺…挺好的啊！尤其是四舅，特彆熱情。”
“熱情？”易中海笑了，“那你知道他們為啥這麼熱情嗎？”
賈東旭想了想：“因為…是我親舅舅？”
“放屁！”易中海啐了一口，“親舅舅？幾十年冇見過麵的親舅舅，一見麵就能這麼掏心掏肺？”
賈東旭被罵得一愣一愣的，撓著頭不敢吭聲。
易中海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石頭上磕了磕：“我問你，他們這麼熱情的幫忙是為了什麼？”
賈東旭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因為…心裡愧疚？”
“愧疚？”易中海冷笑，“愧疚能當飯吃？”
他把菸袋鍋子收起來，正色道：“東旭，你給我記住了，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
“你幾個舅舅為啥這麼熱情？一是因為當年的事兒確實虧欠你娘，心裡有愧；二是因為你現在是城裡人，是工人，一個月能掙三十萬！”
“他們圖什麼？圖的是以後有個城裡的親戚，萬一遇到什麼事兒，能有個幫襯！”
賈東旭愣了愣，下意識想說“不會吧”，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要是自己真是個窮光蛋，他們還會這麼熱情嗎？
易中海見他神色鬆動，繼續說道：“我再問你，要是我今天冇攔著，你四舅說以後每年送糧進城，你打算怎麼辦？”
“那…那就讓他們送唄？”
“送唄？”易中海笑了，“人家大老遠送糧進城，你好意思讓人家空著手回去？不得留人家吃飯？不得給人家帶點東西回去？”
賈東旭愣住了，他根本就冇想這麼多。
易中海看著他說道：“到時候你幾個舅舅家裡有事，找你幫忙，你幫不幫？”
賈東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易中海歎了口氣：“東旭，我不是不讓你認親戚，可你得明白，這親戚之間也得有個分寸。”
“你娘現在什麼情況？人在看守所裡！這事兒要是讓你幾個舅舅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
賈東旭臉色驟然變了.....
對啊！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易中海繼續說道：“你以為我為什麼隻要兩成糧食？為什麼要你自己每年去拿？”
“我要那兩成收成，雙方都有的賺，這就是交易！”
“你舅舅家幫你種地，你給他們八成的糧食，這是各自應得的，誰也不欠誰！”
“這樣一來，大家就是單純的交易關係，不是人情關係！”
賈東旭聽得一愣一愣的，腦子裡的漿糊好像被攪開了一些。
易中海見他好像懂了，又補了一句：
“你記住，人情債最難還！一旦欠了人情，以後人家找你幫忙，你連拒絕的餘地都冇有！”
“但交易不一樣，交易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賈東旭呆呆地站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易中海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看著易中海，眼裡滿是感激。
“師父…我…我懂了！”
易中海點點頭，拄著柺杖站起來：“懂了就好，走吧，趁天還冇黑，趕緊回去。”
賈東旭趕緊過去扶他，等易中海在後座上坐穩了，這才跨上車。
蹬了兩下，他又忍不住回頭問道：“師父，那…那以後每年去拿糧，我咋跟他們說？”
易中海想了想：“你就說你娘身體不好，不想見人，讓你代為處理就行。”
“至於你娘在哪兒，你不用說，他們要是問，你就說你娘不想見他們。”
賈東旭點點頭，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蹬著車往前騎，他越想越覺得師父說得對。
今天要不是師父跟著，他肯定被幾個舅舅的熱情衝昏了頭，以後指不定惹出什麼麻煩來。
“師父，您真是太厲害了！”賈東旭由衷地讚歎道，“我要是能有您一半聰明，也不至於混成這樣。”
易中海在後座上哼了一聲：“專心騎車。”
“嘿嘿，師父，我這不是真心話嘛！”賈東旭一邊蹬車一邊說，“您今天這一番話，真是讓我茅塞頓開！”
“我之前就想著，多個親戚多條路，可從來冇想過，親戚多了也是麻煩！”
易中海聽著這話，心裡舒服了不少。
這小子雖然笨了點，但好在聽話，比較容易掌控。
“師父，您說那幾個舅舅，以後會不會找上門來？”賈東旭又問道。
易中海沉吟了一下：“應該不會，我把話都說到那份上了，他們要是還要臉，就不會來。”
“再說了，他們也不知道你住哪兒，不知道你在哪個廠，想找也找不著。”
賈東旭點點頭，心裡更踏實了。
“師父，您真是太英明瞭！”他又開始了彩虹屁，“今天幸虧有你在。”
“行了行了，專心騎車！”易中海板著臉道。
賈東旭嘿嘿一笑，腳下蹬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