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處的會議室,氣氛壓抑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陳剛麵前的茶水換了三遍,卻一口沒喝。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麵容斯文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孫德海的秘書,王強禮。
王強禮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咆哮,隻是慢悠悠地翻看著一份檔案,語氣平和。
「陳處長,我再重申一遍。孫誌強同誌,是應葉婉瑩同誌的私人邀請,前來探望並洽談軍民合作專案的。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你們的人,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當眾行兇,打傷我方人員,並以『敵特滲透』這種可笑的理由進行非法拘禁。這件事,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壞劣。」
他每說一個「極其」,陳剛的眼皮就跳一下。
「孫副主任的意思很明確。」
王強禮合上檔案,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
「第一,立刻釋放孫誌強同誌,並由行兇者本人,當麵向其賠禮道歉。
第二,第九處要就此次安保混亂、誣陷同誌的行為,向部裡提交深刻檢討。
第三,那個叫李平安的行兇者,必須交由我們紀律審查部門處理。」
每一個條件,都像是一把刀,插向陳剛的要害。
尤其是第三條,把李平安交出去,那跟將人前途送進閻王殿沒什麼區別。
「王秘書,」
陳剛強頂著壓力,沉聲說道,
「李平安同誌是我處核心技術專家,他的一切行動,都是在《保密條例》框架下進行的。
當時的情況是,孫誌強同誌強行接近我處S級保密人員葉婉瑩同誌,並有肢體接觸的企圖。
李平安同誌的行為,屬於緊急避險。
至於『敵特滲透』的判斷,我們正在審訊,在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我們都不會交出去。」
這是在耍無賴了,但陳剛別無選擇。
他隻能拖,拖到李平安那邊有好訊息傳來。
「緊急避險?」
王強禮笑了,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嘲諷,
「把人的手指折斷,叫緊急避險?
陳剛同誌,你也是老保衛了,這種話你自己信嗎?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的,是來通知你。
給你一個小時,如果一個小時後,我見不到人,那後果......」
他沒有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屆時,來的可能就不是他這個秘書,而是帶著逮捕令的衛兵了。
陳剛的後背已經濕透。
他知道王強禮沒開玩笑。
孫德海在軍中的人脈和權力,遠不是他一個技術部門的處長能抗衡的。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陳剛的警衛員小張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陳剛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倒了椅子。
但他顧不上了,他快步走到門口,從警衛員手裡接過一份剛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溫熱的報告。
報告不厚,隻有薄薄三頁紙。
陳剛隻看了一眼標題,呼吸就變得急促起來。
《關於「暴風雪」慣性導航係統核心演演算法的革命性優化暨硬體小型化可行性報告》。
他快速翻閱,上麵的公式和圖表他大多看不懂,但最後那幾行結論,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子彈,足以擊穿任何阻礙。
「......通過引入『李-葉』混合演演算法模型,成功規避了原有陀螺儀的奇異點漂移問題,理論精度提升45%,是蘇式原版的2.6倍。」
「......基於脈衝震盪原理,優化能量迴路,整體功耗降低60%,係統穩定性大幅提升。」
「......附錄:基於全新演演算法的硬體小型化方案。
可將原係統體積從2立方米,壓縮至0.5立方米,重量從1.5噸,降低至300公斤以下。
這意味著,該係統將不再侷限於大型艦艇,完全可以搭載於我國正在研發的第一代攻擊型潛艇之上!」
陳剛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
潛艇的眼睛!
這他媽是給共和國的潛艇造出了眼睛啊!
有了這東西,我們的潛艇就能在深海下潛航數月,而不用上浮暴露自己,真正成為神出鬼沒的深海利劍!
這已經不是什麼技術突破了,這是國之重器!
跟這個比起來,一個孫誌強算個屁?
一個孫德海,又算個屁?
王強禮看著狀若瘋魔的陳剛,皺起了眉頭:
「陳處長,你這是什麼意思?裝瘋賣傻,拖延時間嗎?」
陳剛抬起頭,臉上哪裡還有半點剛才的頹然和被動。
他雙眼放光,像一頭看見獵物的餓狼。
他走回桌邊,沒有坐下,而是將那份報告,「啪」的一聲,拍在王強禮麵前。
「王秘書,我給你看樣東西。」
王強禮不屑地瞥了一眼,但當他的目光掃到「潛艇」和「精度提升2.6倍」這些字眼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作為孫德海的秘書,他還是略懂一些技術,自然也懂得這些字眼的含義。
「這......這是......」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李平安同誌和葉婉瑩同誌,在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取得的研究成果。」
陳剛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洪亮,在會議室裡迴蕩,
「王秘書,孫誌強同誌的個人情緒問題,我們可以後續再談。
但是,如果因為這件事,乾擾了『李-葉』專案組的工作,延誤了我們國家第一代潛艇的導航係統研發程式......」
陳剛俯下身,雙手撐著桌子,死死盯著王強禮,臉上帶著一絲冷笑:
「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孫副主任,他擔得起嗎?」
王強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拿起報告,雙手都在發抖。
這已經不是意氣之爭了,這是足以捅破天的政治事件。
如果陳剛把這份報告直接遞到最高層,再附上一句「因孫副主任為侄子尋釁滋事,導致專案核心專家被審查,專案停滯」,那孫德海的政治生涯也就到頭了。
泰山壓頂,瞬間逆轉。
「我......我需要向首長匯報。」
王強禮站起身,連場麵話都忘了說,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
陳剛沒有攔他。
他知道,自己贏了。
一個小時後,孫誌強被放了出來。
沒有道歉,沒有檢討。
他是在兩個保衛科戰士的「護送」下,被直接塞進車裡,灰溜溜地離開了第九處。
據說他全程一言不發,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顯然他也知道了一些什麼。
陳剛回到那間密室時,李平安和葉婉瑩正在爭論著什麼。
「......不行,用鍺電晶體功耗還是太高,而且穩定性差,必須用單晶矽。」
這是葉婉瑩的聲音,充滿了執拗。
「高純度單晶矽的提煉,現有的裝置做不到,除非改造真空燒結爐。」
這是李平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我的實驗室申請,孫副主任簽了字嗎?」
陳剛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覺得一陣恍惚。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因為孫家的壓力而焦頭爛額,而這兩個始作俑者,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已經開始討論更深奧,更前沿的技術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將那份蓋著孫德海親筆簽名和部委大紅印章的,關於「成立半導體先導技術實驗室」的批文,輕輕放在了實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