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的人被連夜送走了。
葉婉瑩安排的車,黑布蒙頭,從研究院後門直接拉到了西山那邊的一個審訊點。
葉振邦的人接手,李平安沒有參與後續審訊。
不是他不想參與,是葉振邦不讓。
電話裡隻說了一句話:「你的任務是腦子,不是拳頭。回去睡覺。」
李平安回了研究院的宿舍,洗了個冷水臉,躺在床上閉眼。
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他這輩子不太會緊張。
是惦記大伯。
半個月沒回去了,信上說藥在吃、粥在喝,但大伯這個人報喜不報憂。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當年胃出血差點死在廠裡,捂了三天才讓鄰居送去醫院,還跟醫生說「就是吃壞了肚子」。
李平安翻了個身,意識探入空間。
靈穀田裡金燦燦的一片,九轉靈池的水位又漲了半寸,泉眼處有拳頭大的氣泡往上冒,破裂時帶著一股清甜的氣息。
他取了五斤靈穀,碾成米。
又灌了兩壺靈泉水,再從空間角落的藥圃裡摘了幾味草藥。
黃芪、當歸、枸杞,都是靈泉澆灌出來的,藥性比外麵的強了不止一倍。
給大伯配的方子要換了,上一階段是祛病,現在該轉養了。
他在空間裡調了新方子,用靈泉煎了兩劑,裝進土瓦罐裡,瓦罐外麵裹了三層棉布保溫。
做完這些,退出空間。
窗外已經泛白了。
北京十一月的清晨,霜打在窗玻璃上,結出一層細密的冰花。
他用指甲在冰花上劃了一道,一滴水珠順著劃痕往下淌。
七點鐘,葉婉瑩來敲門。
「審訊有結果了。」
「說。」
「外圍僱傭的。給了他五十塊錢,讓他跟蹤一個從研究院出來的年輕人,記錄路線和住址。雇他的人約在東四牌樓的茶館碰頭,戴灰色圍巾,沒有報姓名。」
「五十塊錢。」李平安繫上棉襖釦子,「這個價碼,說明對方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他們隻是在排查研究院內部的可疑人員,我是其中之一。」
「不是專門針對你?」
「不確定。但如果是專門針對我,出價不會隻有五十塊。」他頓了一下,「氰化物膠囊呢?」
「那個有意思。他說是僱主給的,讓他萬一被抓就咬碎。但他自己其實不知道那是什麼,以為是'毒藥',但不知道是氰化物。」
「僱主給一個五十塊錢的臨時工配氰化物。」李平安把話翻來覆去嚼了一遍,「要麼僱主手裡氰化物不值錢,要麼這個臨時工知道的比他自己以為的更多。」
「怎麼講?」
「一個跟蹤任務,僱主為什麼怕他被抓後開口?如果他真的隻知道'東四牌樓的茶館、灰色圍巾'這些資訊,抓了也沒用,犯不著給毒藥。除非他的臉本身就是一條線索。」
葉婉瑩明白了。
「他的臉能讓我們找到僱主。」
「對。所以今天讓人帶著他的照片去東四一帶轉轉。茶館、飯館、雜貨鋪、澡堂子,看看有沒有人認識他。」
葉婉瑩記下來,又遞過來一張紙。
「孫桂蘭的跟蹤報告。」
李平安接過來看了一遍。
孫桂蘭昨天傍晚六點離開煤場,騎了一輛破自行車,沿著朝陽路往東走了四公裡,拐進了一條叫「柳條巷」的衚衕。
在巷子第三家門口停了四分鐘。
沒進門,把一個東西塞進了門縫底下,然後原路返回。
跟蹤人員拍到了那扇門的門牌號。
柳條巷七號。
「查這個地址。」李平安把紙折起來,「住的誰,什麼背景,鄰居關係,進出規律,全部要。」
葉婉瑩收好紙條。
「你今天還回家嗎?」
「回。」李平安把裝著靈穀米和藥罐的布包拎起來,「昨晚那事不影響。跑掉的那個人需要時間回去匯報,他們短期內不會再派人。」
「我跟著。」
「行。但到了衚衕口你就別進去了。我大伯看見我帶個姑娘回家,能高興得犯心臟病。」
葉婉瑩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耳根紅了一下。
「走。」
四九城,南鑼鼓巷往東第三條衚衕。
李平安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踩著青磚地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東邊搭了個雞窩。
六隻母雞在雞窩裡頭咕咕叫著,看見人來了,伸著脖子往外探。
「大伯!」
屋裡傳來一陣響動。
門簾掀開,一個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棉襖的老人走了出來。
李德福今年五十七,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但氣色比半年前好了太多,眼睛有神,背也挺直了,走路的步子穩當。
「臭小子!」李德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嘴上不饒人,「半個多月不著家,也不捎個信!」
「捎了啊,上週托人帶了一封。」
「就那幾個字?連在哪兒幹活都不說!」
「保密條例,不能說。」
李德福哼了一聲,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瘦了。」
「沒瘦。」
「你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李德福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結實倒是結實了,就是臉上沒肉。走,進屋,大伯給你炒雞蛋。」
「等等。」李平安把布包遞過去,「這是新碾的米,您拿去煮粥。這罐子是新配的藥,早晚各一碗,飯後喝。」
李德福接過布包,掂了掂。
「這米怎麼這麼沉?」
「品種好。」
李德福沒再多問,他不懂什麼品種不品種的,但侄子給的東西,從來都是好東西。
那個藥喝了一個月,他感覺自己年輕了十歲不止。
進屋。
灶台上的鐵鍋還熱著,李德福從雞窩裡摸了三個雞蛋,在碗沿上磕開,筷子攪成蛋液,熱油一澆,嗤啦一聲。
蛋香順著鍋沿翻上來。
「大伯,您攢了三個月的雞蛋呢?」
「在櫃子裡。」李德福用鏟子翻著雞蛋,頭也不回,「一百零三個。我每天數一遍。」
李平安開啟櫃子。
一百零三個雞蛋,整整齊齊碼在棉花墊子上,每個雞蛋上麵都用鉛筆寫了日期。
他拿起一個看了看。
十月十七號。
那天他剛到研究院報到。
李平安把雞蛋放回去,關上櫃門。
手指在櫃門上停了一秒。
不是什麼大場麵。
不是國之重器的技術突破,不是蛛網間諜的生死博弈。
就是一百零三個雞蛋,每個上麵寫了日期。
讓他的眼眶熱了一下。
炒雞蛋端上桌,大伯又熱了兩個饅頭,倒了兩杯白開水。
兩個人坐在小桌前吃飯。
李平安一口饅頭一口雞蛋,吃得很快。
大伯的炒雞蛋放多了鹽,火候也大了,蛋皮發焦。
按他的廚藝標準,大概四十五分。
但他吃得乾乾淨淨。
一粒蛋渣都沒剩。
「大伯,過幾天我可能會忙一陣,不一定能回來。」
「知道了。」李德福沒問忙什麼,侄子在外麵幹的事他不懂,但他知道是大事。「藥我按時吃,你別操心家裡。」
「嗯。」李平安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
窗戶插銷、後門門閂、院牆高度,他一樣一樣看了一遍。
院牆太矮了,一米六,成年人一翻就過去。
「大伯,明天會有人來給咱家院牆加高,您別攔著。」
「加那麼高幹嘛?」
「防賊。」
李德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條衚衕住的都是老街坊,幾十年了,從來沒丟過東西。
但他沒問。
「行。你說加就加。」
李平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大伯站在灶台前,正把剩下的蛋液倒進鍋裡。
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李平安拉開門,走進衚衕。
葉婉瑩在巷口的槐樹下站著,領子豎起來擋風。
「走吧。」
走出十幾步,葉婉瑩忽然開口。
「柳條巷七號查出來了。」
李平安停下腳步。
「住戶叫王德明,五十一歲,中學教師。一九四九年之前在北平輔仁大學教過俄語。」
俄語。
「他的社會關係呢?」
「表麵上很乾淨。但有一條——」葉婉瑩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妻子,一九五二年病故。死因登記是肺結核。但我們的人調了當年的病歷存檔,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病歷上主治醫生的簽名,和醫院的醫生名錄對不上。那個醫生不存在。」
李平安站在風裡,沒說話。
一個教俄語的中學教師,妻子的死亡病歷造了假,家門口有間諜網路的信使在塞情報。
蛛網在北京的節點,就在柳條巷七號。
而這個節點的上麵,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