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中午,研究院食堂。
紅燒肉的香味從視窗飄出來,排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研究院的夥食標準在全北京的科研單位裡不算差,但紅燒肉一週隻有一次,每次限量供應。 看書首選,.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來晚了就隻剩白菜燉粉條。
徐守正占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桌上擺著四個菜:紅燒肉、炒雞蛋、拍黃瓜、蘿蔔湯。
旁邊還有一瓶北京二鍋頭。
「李同誌,這邊。」他招了招手。
李平安端著自己的搪瓷缸子走過去坐下。
葉婉瑩在鄰桌找了個位置,背對著他們。
「二鍋頭?」李平安看了那瓶酒一眼。
「上次去西北出差,在張掖弄到兩瓶好的。今天算是給您接風。」徐守正擰開瓶蓋,給兩個搪瓷缸子各倒了二兩。
酒液清澈,聞著有股糧食的焦香。
李平安端起來抿了一口。
入口辛辣,回味乾淨。
「不錯。這批二鍋頭用的是高粱和大麥混合發酵,窖藏時間至少三年。」
徐守正一愣。「您還懂酒?」
「略懂。」
實際上他不隻是略懂。
逆天悟性在他舌頭接觸酒液的瞬間,已經把這瓶酒的原料配比、發酵溫度、蒸餾次數和窖藏條件全部解析了一遍。
但這種話說出來太駭人,沒必要。
兩人碰了一下搪瓷缸子,喝了第一口酒。
「吃菜吃菜。」徐守正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李平安碗裡,「食堂老趙頭的手藝,肥而不膩,您嘗嘗。」
李平安咬了一口。
肉是用冰糖炒色的,醬油放多了半勺,八角燉得過火,肉皮發硬。
六十分的水平。
但他點了點頭:「不錯。」
如果讓他來做,同樣的食材,這盤紅燒肉能拿九十五分。
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現在不是顯擺廚藝的時候。
「李同誌,說句冒昧的話。」徐守正夾著一塊肥肉,語速不緊不慢,「我在部隊十年了,見過不少技術人才,但從沒見過像您這樣的。」
「哪樣?」
「全才。」徐守正把肥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鉗工能搞到八級,醫術能救馮院長的命,電子元件能手搓出跨時代的東西。我這輩子能把通訊這一個領域搞明白就算燒高香了,您一個人頂十個研究所。」
「過獎了。」李平安喝了口酒,「術業有專攻,你在通訊領域的實戰經驗,我比不了。」
「您客氣了。」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技術上的事。
徐守正的談吐很好,對軍事通訊領域的前沿問題有自己的見解,觀點清晰,論據紮實。
如果撇開那些篡改的資料和淩晨翻廢紙簍的中間人,這確實是一個優秀的技術軍官。
這也是蛛網最可怕的地方。
它挑選的人不是廢物,恰恰相反,都是各領域的尖子。
廢物滲透不進核心崗位。
吃到第三塊紅燒肉的時候,徐守正忽然把話題轉了一個方向。
「李同誌,我聽說您是從四九城的鉗工車間裡被選出來的?」
「對。」
「您家裡是什麼情況?方便說嗎?」
李平安夾了一塊雞蛋。
「家裡就我和大伯。大伯原來在軋鋼廠,身體不好,現在在家養著。」
「令伯的身體……」
「在治。我給他配的藥,恢復得還行。」
「那就好。」徐守正點了點頭,「家裡人平安比什麼都強。」
這句話說得真誠,眼神溫暖,語調恰到好處。
李平安在心裡又給他加了五分。
演技九十五分。
「對了。」徐守正喝了口酒,「您那個溫度分析模型我已經開始算了。有一個引數想跟您確認一下。」
李平安筷子沒停。「哪個?」
「第十七頁,十二號節點的地下水溫度,您寫的是十七點三度。」
「但我查了一下西北地質所公開的資料,那個區域的地下水溫度應該是十四度左右。是不是寫錯了?」
李平安抬起頭。
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的腦子轉得飛快。
徐守正選了第三條路。
不是直接用錯誤資料,也不是默默糾正然後交報告,他選擇當麵來問。
這是最聰明的應對方式。
當麵確認,等於把這個「錯誤」的責任推到了李平安身上,是你寫錯了,我隻是幫你糾正。
同時也展示了自己的專業素養:你看,我連你的模型裡的偏差都能發現。
更關鍵的是,通過主動提出十二號節點的資料問題,他在暗示一件事:我對十二號節點的真實地質條件很瞭解。
這是一種反守為攻的策略。
你懷疑我的資料有問題?好,我比你更認真,我連你給我的材料裡的錯誤都能挑出來。
「你說得對。」李平安把雞蛋吞下去,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酒,「是我的筆誤。十七點三是另一個測試樣本的資料,抄序列了。應該是十四度。」
「那我按十四度算。」
「嗯。」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
兩個人繼續吃飯。
紅燒肉見底了,蘿蔔湯喝了大半。
徐守正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李同誌,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說。」
「跳頻通訊這套方案,如果真能在'天聽'工程上落地,它的保密等級會非常高。但凡參與的人,都得做最嚴格的政審。」
「這是應該的。」
「可問題是。」徐守正壓低了聲音,「研究院裡這麼多人,誰能保證每一個人都靠得住?趙海的事情已經給我們敲了警鐘。一個負責後勤保障的人都能被滲透,那核心技術崗位呢?」
李平安看著他,這傢夥在試探。
他想知道我對內部安全的態度,想知道接下來的政審會從哪裡查起。
更深一層,他想知道我是否已經在懷疑某個特定的人。
「你說得對。」李平安把最後一口蘿蔔湯喝掉,放下搪瓷缸子。
「所以我跟葉老建議了,接下來所有參與跳頻方案的人員,從頭到腳查一遍。」
「不隻查政治背景,還查技術能力。任何一份提交過的技術報告、勘測資料、實驗記錄,全部交叉驗證。」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搪瓷缸子底部殘留的酒漬。
但他的望氣術一直開著。
徐守正聽到「交叉驗證」四個字時,氣息表麵上依然是那團沉穩的深藍色。
但深藍色的底層,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像是平靜的湖麵下,有一條魚翻了個身。
一般人看不到,但李平安看到了。
這是他第二次在徐守正身上捕捉到氣息異常。
第一次太乾淨,是「假性純淨」。
第二次是深層波動,是情緒的真實反應被壓製後的殘餘震盪。
能把情緒控製到這種程度的人,要麼是天生的冷血動物,要麼經過了至少五年以上的專業訓練。
趙海跟這個人比,差了兩個檔次。
「交叉驗證好啊。」徐守正笑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一飲而盡,「我第一個支援。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您說話。」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