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馮院長,你批他的覆核申請。」
「批?」
「批。讓他去西北,但給他的隊伍裡安排一個人。不用做什麼,就跟著走,記下他在每個節點停留的時間、接觸的人、發出的每一封電報。」
「安排誰?」
「葉婉瑩會推薦一個人給你。」
李平安掛了電話,喝完最後一口粥。
食堂裡人不多,幾個研究員在另一桌吃飯,偶爾有人朝他這邊看一眼。
他來研究院的時間不長,但「火種計劃」的主持人這個身份已經傳開了。
大多數人對他的態度是好奇加尊敬,畢竟能讓馮院長親自站台的年輕人,整個研究院找不出第二個。 ->.
他端著搪瓷缸子走出食堂,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徐守正。
「李同誌,早。」徐守正手裡拎著一個鋁製飯盒,笑得很自然,「食堂的粥今天比昨天稠,還行。」
「是比昨天強。」李平安也笑了笑。
兩個人麵對麵站了兩秒。
「對了,昨天回去我又琢磨了一下,您提到的跳頻通訊,我有幾個技術上的問題想請教。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方便?」
來了。
「下午吧,兩點以後我在實驗室。」
「那就不打擾了。下午見。」
徐守正側身讓路,走進食堂。
李平安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徐守正正在打飯視窗排隊,和旁邊的人聊天,姿態鬆弛,毫無異樣。
葉婉瑩從旁邊一棵槐樹後麵走出來。
「他約你下午?」
「嗯。你去準備一下,下午在實驗室隔壁的裝置間待著。帶上相機。」
「拍什麼?」
「拍他的手。說話的時候,人的手比臉誠實。」
「還有呢?」
「走廊拐角的相機,膠捲取出來了嗎?」
「一早就取了。正在沖洗。」
「結果出來了告訴我。」
李平安往實驗室走,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
從口袋裡摸出那柄昨晚鍛造的匕首,拇指摩挲了一下刀柄上的草莖紋路,然後把它塞進了靴筒裡。
未必用得上,但帶著踏實。
上午十一點,沖洗結果出來了。
葉婉瑩把一組照片鋪在李平安麵前。
八張,全是走廊拐角相機拍的。
時間戳顯示,淩晨一點十七分到一點二十三分,共六分鐘。
照片上的人穿著深色工作服,戴了一頂帽子,把臉遮了大半,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個人進了三號會議室之後,直奔廢紙簍。
從第四張照片開始,他彎腰翻開廢紙簍,找到了那團揉皺的紙,展開,看了大約十五秒。
第七張照片裡,他把紙重新揉成一團放了回去。
第八張,他離開會議室,方向是走廊西側的消防通道。
「這個人不是徐守正。」葉婉瑩說,「身高不對。徐守正一米七八,這個人最多一米七出頭。」
李平安拿起第四張照片,湊近了看。
這人彎腰的時候,工作服的領口露出了一小截東西,李平安的目光鎖定在那個細節上。
一條銀鏈子。
不是裝飾品的那種細鏈,粗一些,鏈節的形狀是扁的。
「軍牌鏈。」
葉婉瑩也看到了。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研究院的工作人員不配軍牌,配軍牌的隻有現役軍人。
「'天聽'工程組裡除了徐守正,還有多少現役軍人?」李平安問。
「十一個。」
「身高一米七到一米七三之間的?」
葉婉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名單,「三個。」
「查這三個人昨晚的行蹤。不要打草驚蛇,從門衛值班記錄和宿舍管理員那裡調。」
葉婉瑩收起照片就走。
李平安一個人坐在實驗室裡,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
節奏從快到慢,最後停在一個音符上。
徐守正果然沒有親自動手,他派了別人來翻廢紙簍。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在研究院內部還有同夥;第二,這個同夥的軍銜不會太高,否則不需要幹這種跑腿的活。
一條線變成了一張網。
趙海是外圍的毒藥,徐守正是內部的手術刀,現在又冒出一個跑腿的。
蛛網。名字起得真貼切。
「好戲還在後頭。」李平安自言自語,把桌上的量產方案檔案袋拿過來,開始做下午見麵的準備。
他要給徐守正設一道選擇題。
一道怎麼選都是錯的題。
下午兩點十分,徐守正準時出現在實驗室門口。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標準的求學者姿態。
李平安正在工作檯前擺弄一台示波器。
老舊的電子管示波器,螢幕上綠色的波形跳得厲害。
他頭也沒抬:「進來坐。」
徐守正走進來,目光先掃了一圈實驗室。
這是他第一次進這個房間。
三張工作檯沿牆排列,上麵堆滿了各種電子元件、圖紙和工具。
角落裡有一台手搖計算機,旁邊摞著半人高的運算草稿紙。
實驗室的條件,說得好聽叫簡陋,說得難聽叫寒酸。
但就是在這個破地方,李平安搓出了跨時代的電晶體和變容二極體。
徐守正在工作檯對麵的凳子上坐下來。
「李同誌,昨天您提到的跳頻通訊,我回去查了資料,國內外公開的文獻裡幾乎沒有相關內容。您能具體說說原理嗎?」
「可以。」李平安關掉示波器,轉過身來。
他拿起粉筆,在牆上的小黑板上畫了一張圖。
「傳統通訊用固定頻率,好比兩個人在一條固定的小路上傳紙條。敵人隻要找到這條路,就能攔截所有紙條。「
「跳頻通訊的意思是,不走固定的路。發射端和接收端共享一套頻率跳變規則,每隔幾毫秒就換一條路。「
「敵人不知道規則,就算截獲了一段訊號,也隻是一句話裡的一個字,拚不成完整情報。」
徐守正點頭,鋼筆在本子上飛快記錄。
「那跳變規則怎麼同步?發射端跳了,接收端跟不上怎麼辦?」
「這就是變容二極體的作用。」李平安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電路圖。
「變容二極體的結電容隨外加電壓變化。用一個預設的偽隨機碼序列控製電壓,就能控製振盪器的頻率跳變。發射端和接收端使用同一套偽隨機碼,就能實現同步跳頻。」
「偽隨機碼序列。」徐守正抬頭,「這套序列如果被敵人破解了呢?」
「問得好。」李平安放下粉筆,「序列的安全性取決於兩個因素:長度和生成演演算法。「
「長度越長,窮舉破解的時間越久。演演算法越複雜,數學破解的難度越大。「
「我設計的序列長度是二的二十次方,也就是一百零四萬八千五百七十六個頻率點。以目前全世界最先進的計算能力,窮舉破解需要...」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年。」
徐守正的筆尖停在紙麵上。
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