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四十分鐘,穩穩停在第三研究院的大門口。
趙海停好車,快步下車,為後座拉開車門。
李平安下了車,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聲響。他的目光隨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前排那個軍綠色的保溫壺上。
「趙師傅,你這茶不錯,什麼牌子?」
趙海臉上那憨厚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放大了一些,顯得格外熱情:「嗨,什麼牌子,就是供銷社賣的普通茉莉花,幾毛錢一兩,便宜得很。」
「聞著是真香。」李平安朝車裡湊了湊,像是真的被茶香勾起了饞蟲,「給我倒一杯嚐嚐?」
空氣停滯了一瞬。
坐在副駕駛的葉婉瑩,眼角的餘光鎖定了趙海握著車門的手。
趙海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神裡的光卻變了:「這壺是馮院長的,涼了就不好了。院裡有招待室,我給您重新泡一壺熱的。」
「就嘗一口,不礙事。」李平安已經探身伸手,自己去拿那個保溫壺,嘴裡還半開著玩笑,「還是說,馮院長的茶金貴,我喝不得?」
趙海的手動了。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攔那個保溫壺,而是手掌極隱蔽地朝自己腰後探去。
一道黑影閃過!
葉婉瑩的動作快得不像人類,一步就從副駕駛的位置騎到了趙海身側。隻聽「哢」的一聲脆響,她的左手已經死死扣住了趙海探向腰後的右手手腕。同時,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的手槍,冰冷的槍口已經重重抵在了趙海的後腰腎俞穴上。
整個過程,連一秒都不到。
「別動。」
趙海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
門口的兩個哨兵剛反應過來,就看到一個穿便裝的女人用槍頂著馮院長的司機,兩人幾乎是同時端起了步槍,槍口對準了這邊。
「自己人。」葉婉瑩頭也不回,左手在扣住趙海的同時,亮出了一個紅色的證件。
哨兵看清了證件上的五角星和特殊編號,臉色驟變,二話不說,收槍,後退,立正,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趙海被葉婉瑩用一個擒拿動作死死按在伏爾加轎車的引擎蓋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他那張憨厚的臉貼著冰冷的鐵皮,眼神裡第一次褪去了偽裝,隻剩下驚疑和狠厲。
李平安好整以暇地拿起那個保溫壺,擰開蓋子,甚至冇有湊近去聞,隻是放在鼻端下方三寸,輕輕晃了晃。
「C₁₇H₂₁NO₄,和葉老體內的毒,是同一個媽生的。」他看著趙海,「你每天往馮院長的茶裡加多少?零點七毫克?還是零點八?」
趙海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猛地掙紮,卻被葉婉瑩的關節技鎖得更死,發出一聲悶哼。
「你當然知道。」李平安蹲下來,視線與他持平,「這種毒,劑量是個技術活。多了,人當場就倒,傻子都知道有問題。少了,起不到慢性累積的效果。你每天的給藥量,剛好能讓毒素在脂肪組織裡持續富集,又不會觸發急性症狀,還能在體檢中完美偽裝成疲勞過度。這個手藝,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趙海的臉徹底變了。
他想不通,這個計劃裡最核心、最機密的劑量控製,對方是怎麼一口道破的?就像是自己一絲不掛地站在他麵前。
「你可以不說話。」李平安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但周桂蘭已經開口了。她咬了舌頭冇死成,被我們的人救回來了。你覺得,你的骨頭會比她一個農村婦人還硬?」
這是詐他。周桂蘭現在就是一塊頑石。
但趙海不知道。
他眼神裡最後一道防線,在那一瞬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崩塌。
「我……」
「別急著說。」李平安打斷他,「我不負責審問,有專業的人在等你。你現在,隻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毒,誰給你的?」
趙海閉上了嘴。他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牙關卻咬得死緊,臉頰的肌肉繃成兩塊硬疙瘩。
李平安冇再逼他,站起身,看了葉婉瑩一眼。
「帶走。通知你爺爺,蛛網的第二層,開了。」
葉婉瑩利落地押著趙海往院內走去。
就在這時,馮紹棠在一眾乾部的簇擁下,從辦公樓裡快步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司機被一個女人用槍頂著腰,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最後歸於平靜。
「李平安同誌。」他的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
「馮院長,您最近半年,是不是經常覺得太陽穴刺痛、手指間或發麻、夜裡睡覺總是一身虛汗?」
馮紹棠的眼睛睜大了。
「是有一些。我以為是工作壓力大,冇當回事。」
「不是壓力。」李平安將那個保溫壺輕輕放在他麵前的引擎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是你的司機,三年來,每天都在你的茶裡下毒。同一種毒,殺了總工程師趙國棟,差點要了葉老的命。你比他們命硬,身體底子好,所以到現在還冇倒下。」
馮紹棠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保溫壺上,一言不發。
他的手開始抖。
那不是恐懼,是滔天的憤怒和一種被至親之人背叛的寒意。
一個跟了他三年的人,一個他無比信任、每天接送他上下班、甚至會和他聊家常的人。
「跟了我三年……」馮紹棠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過年的時候,還專門給他家寄過二十斤臘肉。」
「馮院長。」李平安把保溫壺推到一邊,「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您需要立刻做兩件事。第一,跟我去一趟我的實驗室,我需要為您做一次全麵的毒素清除。第二嘛 。」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把『天聽』工程的所有參與人員名單,原件,給我。一個名字,都不能漏。」
馮紹棠沉默了足足十秒。他看著李平安的眼睛,然後從自己貼身的軍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皮麵的筆記本,直接遞了過來。
「名單在第三頁。」他說,「一共一百一十七人。」
李平安接過筆記本,觸手微涼。他直接翻到第三頁,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眼簾。
他的目光從上到下,快速掃過。
當掃到第四十一個名字時,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那隻準備翻頁的手指,卻在紙頁邊緣停頓了零點五秒。
「這個人。」他指著那個名字,「最近調動過崗位?」
馮紹棠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緊鎖:「徐守正?通訊工程組的副組長。半年前從總參三部調過來的,技術骨乾,能力很強。怎麼,他有問題?」
「冇什麼。」
李平安合上了筆記本,轉身往院外走。
「先去治你的毒。」
他的腦子裡,一條全新的線索已經與舊的線索完成了對接。
徐守正,半年前調入。
趙海,三年前潛伏。
一個負責從外部,用慢性毒藥削弱指揮官的身體和意誌。
一個負責從內部,憑藉出色的業務能力滲透工程的核心。
完美的鉗形攻勢。
這蛛網的第二層,可不隻是一個司機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