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些年,顧從卿一家和四合院裡的街坊聯絡確實淡了不少。
自打他當年下鄉,後來又去了英國,再回來時,生活的軌跡早已和院裡人錯開。
如今雖說還住在這裡,但日常的交集卻寥寥無幾。
顧從卿的工作本就繁忙,早出晚歸是常事,有時遇上緊急任務,更是幾天不著家,和街坊碰麵的機會本就不多。
再者,院裡人也漸漸摸清了他的身份——不再是當年那個院裡長大的半大孩子,而是外交部的官員。
這份距離感,讓大家下意識地收斂了往日的熟絡,路上遇見了,多半是客氣地點個頭問聲好,很少再像從前那樣湊在一起拉家常。
偶爾有老街坊想上前多說兩句,看著他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或是從他辦公室回來時帶著的嚴肅氣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總覺得“官家人”的世界和自己隔著層東西,怕說錯話、怕添麻煩。
顧從卿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份疏離。
有時傍晚回家,看到院裡大爺大媽在槐樹下納涼聊天,他走過去想打個招呼,大家的話題總會不自覺地停住,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拘謹。
次數多了,他也便不再刻意去融入,隻在碰麵時保持著禮貌的客氣。
說到底,不是誰刻意疏遠,隻是生活的圈層、肩上的責任變了,那份曾經熱熱鬨鬨的鄰裡親近,也就慢慢被時光磨成了淡淡的疏離。
四合院還是那個四合院,隻是住在這裡的人,早已各自走上了不同的路。
顧從卿這幾天休假冇閒著,心裡盤算著一件要緊事——搬家。
海嬰眼看就要上小學了,四合院附近的那所學校教學質量實在跟不上,他早就打定主意,要讓兒子去外交部直屬的小學,那裡的師資和環境都更適合孩子成長。
要去那邊上學,住處就得挪一挪才方便。
顧從卿利用在家休息的時間,埋頭寫起了住房申請報告。
他如今是副司局級,按照規定,能申請一套一百平米左右的住房。
而外交部在和平衚衕有一批福利房,是近年剛翻新修整過的,不僅小區環境整潔,房子格局也敞亮,一家三口住綽綽有餘。
更重要的是位置合適——離他單位步行不過十分鐘,海嬰上學走路就能到,連線送都省了心。
劉春曉不管是上班還是去學校進修,距離也都近,出行方便得很。
“等申請批下來,咱們就搬過去。”
顧從卿對著地圖,指給劉春曉看,“那邊樓下有小花園,海嬰放學能在那兒玩,比在四合院裡敞亮。”
劉春曉看著他筆下圈出的地方,笑著點頭:“挺好的,離得近,你也能少跑點路。”
海嬰在一旁聽著,湊過來看地圖:“新家有我的房間嗎?
能放我的積木和繪本嗎?”
“當然有,給你留個大房間。”
顧從卿揉了揉他的頭,“等搬過去,帶你去挑新書桌。”
海嬰立刻歡呼起來,圍著他們轉圈。
顧從卿看著兒子雀躍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手裡快寫完的申請,這不僅是換個住處,更是為家裡人搭起一個更安穩方便的小天地,值得他多費些心思。
顧父顧母對兒子兒媳要搬出去住的事看得很開,拉著顧從卿說:“你們有自己的小家了,該有個寬敞舒心的地方。
四合院是住慣了,但確實擠,人來人往也雜,你們搬走是該的。”
老兩口還幫著盤算搬家時哪些東西該帶走,哪些能留下,語氣裡滿是理解和支援。
可週姥姥和周姥爺就不一樣了。
這兩天老兩口總唉聲歎氣的,周姥姥抱著海嬰,一遍遍地摸他的後背,嘴裡唸叨:“這剛回來冇幾天,又要走了,以後想天天瞅著我們海嬰,可就難嘍。”
周姥爺坐在一旁抽著煙,平日裡總愛逗海嬰玩,這會兒卻悶頭不說話,時不時抬頭看看在院子裡跑的海嬰,眼神裡滿是捨不得。
顧從卿看在眼裡,心裡也不是滋味。
這天晚飯後,他特意坐在兩位老人身邊,笑著開解:“姥姥,姥爺,您二老彆不高興啊。
我們就是搬到單位附近,離這兒也不遠,坐公交也就幾站地的功夫。
您想海嬰了,隨時叫我們回來,或者我們帶他過來,抬腿就到。”
他又指了指海嬰:“再說了,這小子皮實,我讓他每週末都過來給您二老請安,陪您遛彎,吃飯,保證不少您的樂子。”
海嬰也湊過來,抱著周姥姥的胳膊:“太姥姥,我會回來吃您做的桃酥的,還幫您捶背。”
周姥姥被他逗得眼圈一紅,又笑了出來,拍著他的手說:“你這小機靈鬼,可彆說話不算數。”
周姥爺也放下菸袋,哼了一聲:“就是,彆到時候住了新房,就忘了太姥姥太姥爺。”
“不忘!”海底撈脆生生地應著。
顧從卿看著老兩口臉色緩和了些,心裡也鬆了口氣。
他知道,老人不是真的反對他們搬家,隻是捨不得這朝夕相處的熱鬨,捨不得那股子繞膝的暖意。
好在距離不遠,這份牽掛,總能在常來常往中續著,斷不了。
人上了年紀,性子就像被溫水泡過的棉絮,不知不覺就軟了。
周姥姥年輕時可不是這樣,在衚衕裡是出了名的潑辣爽利,說話直來直去,辦事乾脆利落,誰也彆想在她麵前討巧。
可這幾年,不知怎的就溫和了許多,眼角的皺紋裡都藏著對小輩的牽掛,一點小事就能讓她心裡泛起波瀾。
她心裡本就裝著事兒。
土豆在國外,一年到頭見不著兩麵,那份思念就像屋簷下的冰棱,看著結實,其實早被心裡的暖意一點點浸得發軟,隻是她從不掛在嘴邊。
這回顧從卿要搬走,雖說離得不遠,可一想到不能天天看見海底撈蹦蹦跳跳的身影,不能隨手就往孩子手裡塞塊糖,心裡頭就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連帶著做點心都冇了往日的勁頭。
顧母瞧著母親這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明鏡似的。
這天趁著海嬰在院裡玩,她湊到周姥姥身邊,故意板著臉說:“媽,您這是偏心偏到胳肢窩去了?
我纔是您親姑娘,咱倆的關係,那是從卿一個外孫子、海英一個重外孫子,能比得了?”
她往周姥姥身邊擠了擠,聲音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天天在您跟前轉,您倒好,眼睛淨盯著他們爺倆了,合著我是空氣啊?”
周姥姥被女兒這通話說得一怔,隨即“噗嗤”笑出了聲,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你這老姑娘,多大了還吃孩子的醋?”
“那可不,”顧母揚起下巴,“您要是再不多看看我,我可就跟海底撈告狀,說太姥姥不疼奶奶了。”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周姥姥笑著搖搖頭,眼裡的愁雲散了大半,“媽最疼你,行了吧?
以後啊,媽把眼睛都擱你身上,天天盯著你,看你今天做的菜鹹了還是淡了,看你織的毛衣針腳勻不勻。”
顧母也笑了,伸手挽住周姥姥的胳膊:“這還差不多。
走,我陪您去趟菜市場,買點您愛吃的茴香,晚上包包子。”
周姥姥被女兒半拉半拽地往外走,嘴裡還唸叨著:“買兩斤就行,多了吃不了……”
聲音裡的那點沉悶,早被這陣說笑衝得冇了影蹤。
陽光穿過衚衕的樹梢,落在娘倆身上,暖融融的,像極了她們之間那份吵吵鬨鬨卻又分不開的親。
顧從卿搬家的事辦得異常順利。
他把住房申請交上去的第二天,批覆就下來了,對於他這個級彆的乾部,部裡的住房資源本就不緊張,之前他一直冇提申請,那套預留的房子也始終為他保留著。
拿到批覆,顧從卿趁著休假的尾巴,特意去和平衚衕的小區看了房。
他挑中了一套三樓的房子,朝南的客廳帶著大陽台,陽光能直直地灑進來。
兩間臥室大小適中,海嬰的房間窗外就是小區的小花園,站在陽台上能看見孩子們在樓下上跑鬨。
佈局敞亮,采光也好,他一眼就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
他讓秘書幫忙聯絡了相熟的施工隊,冇搞複雜的裝修,隻把牆麵重新刷了遍淺色乳膠漆,換了新的門窗,又在廚房和衛生間做了簡單的改造,確保住著方便。
等牆麵乾透,他又抽時間去傢俱店挑了套簡潔的實木傢俱,沙發、衣櫃、書桌都是按家裡的尺寸定製的,海嬰的房間還特意買了張帶書架的兒童床,方便他放繪本和玩具。
一切準備就緒,搬家公司的車一到,四合院這邊早早就收拾妥當了。
顧父顧母和周姥姥周姥爺都過來幫忙,其實也冇多少重物。
舊傢俱大多冇帶,隻打包了些常用的衣物、書籍和海英的玩具。
海嬰興奮地跑來跑去,一會兒幫著遞膠帶,一會兒又趴在紙箱子上畫畫,把“易碎品”三個字塗得五顏六色。
從四合院到和平衚衕,車程不過半小時。
等最後一個箱子搬上樓,開啟門窗通風時,午後的陽光湧進新屋,照在光潔的地板上,映得人心裡亮堂堂的。
顧從卿靠在門框上,看著劉春曉和海嬰在客廳裡比劃著傢俱該怎麼擺,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