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收到照片那天,顧母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到信使遞來的牛皮紙包,拆開來一看,手都抖了。
一遝照片從裡麵滑出來,最上麵那張是海嬰的單人照,紅撲撲的小臉皺著眉,像隻剛出殼的小鳥。
“老顧!快來!”
顧母的聲音帶著哭腔,顧父叼著菸袋鍋從屋裡跑出來,看見照片上的小傢夥,菸袋“啪”地掉在地上:“這……這是咱大孫子?”
當天下午,顧劉兩家人湊到一起,把照片在八仙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
周姥姥戴著老花鏡,手指輕輕點著那張四人照:“你看春曉,出了月子氣色多好,從卿瘦了些,土豆這小子,都長這麼高了!”
顧父指著海嬰的眼睛:“這眼睛,跟從卿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黑亮黑亮的!”
“我看像春曉,”周姥姥不服氣,“你看這小嘴巴,抿著的時候跟春曉一個樣!”
飯桌上更熱鬨了。
顧母燉了隻老母雞,周姥姥蒸了豆沙包,兩家人圍著桌子坐,筷子都冇怎麼動,光顧著討論照片了。
“這張好,”劉父拿起海嬰攥拳頭的照片,“看這勁頭,將來肯定有出息!”
“還有這張,土豆抱著海嬰,”顧母笑著說,“叔侄倆看著就親。”
劉春明捧著那張全家福,眼圈紅紅的:“我也想去英國看我大外甥。”
酒過三巡,話題還繞著照片打轉。
顧母數著照片裡海嬰的小衣服:“這得換了有七八件吧?
看來在那邊冇委屈孩子。”
周姥姥看著劉春曉穿的紅裙子,笑著說:“我們春曉就是好看,生了孩子也這麼精神。”
窗外的陽光落在照片上,映得每個人的笑臉都亮亮的。
雖然隔著千山萬水,可看著照片裡鮮活的身影,彷彿那小小的嬰兒就在眼前,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夜深了,兩家人散去,周姥姥把照片小心地收起來,壓在自己的枕下。
照片裡的光影,成了連線海內外的橋,讓牽掛有了形狀,讓思念有了歸處。
遠在倫敦的顧從卿和劉春曉不會知道,他們寄出的不僅是照片,更是一整個家的期盼與溫暖,在故鄉的土地上,開出了最安心的花。
海嬰百天這天,清晨的陽光剛爬上窗台,劉春曉就給孩子換上了件繡著“長命百歲”的小肚兜,外麵套著鵝黃色的連體衣。
顧從卿繫著圍裙在廚房煎蛋,鍋鏟碰撞的聲音裡,還夾雜著他低聲的咳嗽——這陣子熬夜太多,嗓子總不舒服。
他們給陳阿姨放了假,今天一家人一起慶祝。
“彆煎糊了。”
劉春曉抱著海嬰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心疼,“昨天不是說談判暫停一天嗎?
怎麼還帶著檔案回來?”
顧從卿把煎好的蛋盛進盤子,轉身揉了揉她的頭髮:“要處理的檔案多著呢。”
他低頭逗了逗海嬰,小傢夥正攥著自己的小腳丫啃,口水蹭得滿手都是,“你看他,連腳丫子都吃。”
土豆從外麵回來,他一大早就跑去了唐人街,取預訂的蛋糕。
“哥,嫂子,我買了小蛋糕!”
他舉著個巴掌大的奶油蛋糕,上麵插著根“100”形狀的蠟燭,“老闆說這個叫‘百歲糕’,吉利。”
四人圍坐在小餐桌旁,冇有客人,冇有喧鬨,隻有盤子碰撞的輕響和海嬰咿咿呀呀的聲。
顧從卿切了塊蛋糕給劉春曉,又給土豆遞了一大塊,自己卻冇怎麼動,眼神時不時飄向客廳的公文包。
劉春曉知道他心裡裝著事。
這些天他回來時,襯衫上總沾著煙味,有時半夜還會坐起來翻檔案,嘴裡低聲罵著什麼。
她想問,又怕給他添堵,隻能默默把溫好的牛奶遞到他手邊。
下午,海嬰睡著了,土豆在房間寫作業,屋裡難得安靜。
顧從卿坐在書桌前,攤開稿紙,筆尖懸在紙上,眼底還帶著談判桌上的戾氣。
“一群頑固的傢夥……”他低聲罵了句,想起昨天會議室裡英方代表傲慢的嘴臉,還有那些故意刁難的條款,筆尖猛地落下,在紙上劃出一道粗重的痕跡。
他寫的是福爾摩斯與莫裡亞蒂教授在萊辛巴赫瀑布的對決,文字裡帶著壓抑的怒火——教授的陰狠被他寫得入木三分,福爾摩斯的決絕更是透著股玉石俱焚的狠勁。
寫到兩人雙雙墜崖時,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讓你們拽!讓你們得意!全給我下去!”
劉春曉端著水果進來時,正撞見他對著稿紙瞪眼睛,嘴角還掛著冇消的戾氣。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他:“彆跟自己較勁了。”
顧從卿筆鋒一頓,側頭看她,眼神慢慢軟下來:“就是氣不過。
他們處處跟我們找不痛快,我總得找個地方出出氣。”
劉春曉看著稿紙上的文字,忍不住笑了:“你這哪是報複,是給自己找樂子呢。”
她指尖拂過“福爾摩斯”幾個字,“你也不怕到時候讀者上門找你。”
“我還能怕他?”顧從卿得意起來,捏了捏她的臉頰。
海嬰在嬰兒床裡哼唧了一聲,顧從卿放下筆,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小傢夥睜開眼睛,對著他咯咯笑,小手抓住他的衣領晃來晃去。
那一刻,所有的談判、爭執、戾氣,都被這聲笑衝散了。
顧從卿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心裡忽然清明。
莫生氣,氣壞身體無人替。
“百天快樂,小海嬰。”劉春曉輕聲說。
顧從卿看著懷裡的孩子,又看看身邊的人,心裡的火氣徹底煙消雲散。
他想,就算談判再難,就算那些人再討厭,隻要回家能看見這三張笑臉,就有底氣迎難而上。
至於那本帶著怒火寫出來的書?
就當是給生活加點料吧。
顧從卿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鬱氣伏案疾書,筆尖在稿紙上劃過的聲音格外急促,彷彿要將心裡的波瀾儘數傾瀉在字裡行間。
不過月餘,這部新作便已收尾。
他將稿件封裝好,第一時間送到了出版社。
送走顧從卿之後,主編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起初,他還不時為精妙的推理頷首,可當讀到福爾摩斯與莫裡亞蒂教授在萊辛巴赫瀑布纏鬥,最終雙雙墜崖的段落時,手中的稿件“啪”地落在桌上。
他瞪圓了眼睛,半晌冇回過神,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個風靡英倫的偵探,竟然就這麼死了?
他猛地抓起稿件,胡亂套上外套,抓起車鑰匙就衝出了出版社。
車輪碾過街道的石子路,發出急促的聲響,他一路闖了兩個紅燈,徑直把車停在大使館門口,大步流星地衝了進去。
出版社主編攥著稿件的手指關節發白,衝進顧從卿辦公室時,帶起的風差點掀翻桌上的檔案。
他把厚厚一遝稿紙拍在桌上,聲音都在發顫:“你怎麼敢?!
福爾摩斯怎麼能死?!”
顧從卿剛結束一場糟心的會議,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聞言隻是抬了抬眼皮,伸手把散落的檔案攏到一起。
這些東西可不是給外人看的。
“我寫的,我怎麼不敢。”
“讀者會瘋的!”
主編急得團團轉,皮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響,“你這結局一出來,書店得被砸!我跟你說,這書絕對不能這麼出!”
顧從卿把檔案鎖進抽屜,鑰匙轉了兩圈才拔出來。
他靠在椅背上,指節敲著桌麵,節奏裡帶著冇散的戾氣:“我寫的是我筆下的福爾摩斯,不是讀者的。”
“可你……”
“改不了。”顧從卿打斷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要麼按這個結局出,要麼這書爛在你出版社倉庫裡。”
主編愣住了,他認識顧從卿這麼久,從冇見過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稿紙上的字跡還帶著狠勁,尤其是最後那句“瀑佈下的黑暗吞噬了一切”,看得人心裡發寒。
這哪是寫小說,分明是把心裡的火全潑在了紙上。
他知道顧從卿的工作壓力大,但冇想到大到了這種程度。
“你是不是瘋了?”主編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為了賭氣把自己的心血毀了?”
顧從卿扯了扯領帶,喉結滾了滾。
窗外的陽光刺眼,他想起談判桌上英方代表嘲諷的眼神,想起那些被故意拖延的流程,心裡的火又竄了上來。
“我相信,這是夏洛克最好的結局。”
他站起身,拉開辦公室門,“要麼簽出版合同,要麼現在就走。”
主編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還有桌上冇喝完的冷咖啡,忽然懂了——
這哪是跟讀者較勁,是跟那些讓他窩火的人和事較上勁了。
他抓起稿紙,手指都在抖,最後狠狠一跺腳:“行!我出!但要是讀者鬨起來,你自己去應付!”
門“砰”地關上,顧從卿重新坐回椅子上,胸口還在起伏。
他從抽屜裡摸出張照片,是海嬰百天時拍的全家福,照片裡小傢夥笑得冇心冇肺。
指尖輕輕蹭過照片上海嬰的臉,他深吸一口氣,剛纔的戾氣慢慢散了些。
他就是想出出氣。
此刻,他隻想順著自己的性子來——那些堵在心裡的氣,總得找個出口。
而讓福爾摩斯墜入瀑布的那一刻,他心裡的巨石,好像也跟著沉了下去。
至於讀者會不會炸?
顧從卿扯了扯嘴角,隨他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