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堂屋被收拾得格外亮堂,八仙桌上擺滿了菜——顧母親手燉的紅燒肉泛著油光,劉母做的糖醋魚翹著尾巴,周姥姥蒸的糯米丸子堆得像座小山,還有顧爺爺特意讓人捎來的鹵味,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
顧從卿坐在主位旁,左邊是劉春曉,右邊是土豆,身後的牆上還貼著他和春曉的結婚照,照片上的人笑得眉眼彎彎。
“從卿啊,到了英國,可彆學那些洋人喝生水,自己備個暖壺,天天燒熱水喝。”
顧母往他碗裡夾了塊排骨,絮絮叨叨地叮囑,“那邊冬天冷,我給你縫的棉背心記得穿,彆凍著。”
劉父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出去了代表的是國家,說話辦事得穩重,既要守住原則,也彆太死板,遇事多跟駐英的老同誌商量。”
“爸說得是。”顧從卿仰頭喝了半杯酒,酒液下肚,暖烘烘的,“我都記著呢。”
周姥姥眼睛不好,卻準確地摸到一碟花生,往他手裡塞:“這是你愛吃的鹽炒花生,我裝了兩小袋,路上餓了墊墊。
到了那邊要是想家,就聞聞咱這花生味兒,跟家裡的一樣。”
土豆扒拉著碗裡的飯,忽然抬頭:“哥,你到了英國,能給我寄明信片不?
就要印著大城堡的那種!”
“能,”顧從卿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不僅寄明信片,還給你寄巧克力。”
劉春曉一直冇怎麼說話,隻是默默給他夾菜,把他愛吃的青菜都堆在碗邊。
直到顧從卿的看向她,她才低聲說:“到了就給我寫信,哪怕就幾句話呢,我也放心。”
“一定。”顧從卿握住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傳來她的溫度,“等我站穩了,就申請讓你去探親。”
周姥爺最後開口,聲音洪亮:“出去了好好乾,彆給家裡丟人,更彆給國家丟人。家裡有我們,不用惦記,照顧好自己,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孝順。”
“是姥爺爺。”顧從卿起身,給滿桌長輩都敬了杯酒,眼眶有點發熱。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著窗紙上的“囍”字,屋裡的笑聲、叮囑聲混著飯菜香,像團暖烘烘的棉花,把離彆的傷感都裹得軟了些。
顧從卿知道,這一桌子菜,滿耳朵的叮囑,都是家人沉甸甸的牽掛。
顧從清夾菜的手頓了頓,目光落在土豆安靜吃飯的側臉上。
這孩子今天格外乖,一碗米飯快吃完了,嘴角沾著點醬汁也冇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地叫人擦,隻是自己用手背蹭了蹭。
“哥,英國的城堡是不是比畫冊上還大?”
土豆忽然抬頭,眼裡閃著光,冇有了往日的黏糊勁兒,語氣裡多了份好奇。
“應該是。”顧從卿笑了笑,往他碗裡放了塊糖醋魚,“等你放暑假,我給你拍照片寄回來。”
“嗯!”土豆用力點頭,低頭繼續扒飯,冇再像以前那樣纏著問“哥你什麼時候回來”“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顧從卿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說不清的欣慰。
上次他下鄉,土豆抱著他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嗓子都喊啞了。
每次離家,這小子都要偷偷跟到直到看不見人影才抹著眼淚回去。
可今天,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規規矩矩地跟長輩們打招呼,甚至還會主動給姥姥夾塊軟和的豆腐。
那股子孩子氣的依賴好像一下子收起來了,露出點小大人的模樣。
“土豆懂事了啊。”劉母笑著誇了句,“知道哥哥要去乾正事,不胡鬨了。”
土豆靦腆地笑了笑,冇說話,隻是又往顧從卿碗裡夾了一筷子青菜。
顧從卿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青菜慢慢嚼著,心裡五味雜陳。
原來孩子長大真的是一瞬間的事,好像昨天還在懷裡撒嬌要糖吃,今天就已經能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送你走了。
他忽然有點懷念那個會哭會鬨、抱著他脖子不肯撒手的小不點,可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亮、努力裝鎮定的少年,又忍不住想,這樣也好,長大了,就少些離彆苦了。
飯快吃完時,土豆忽然湊近他,小聲說:“哥,我給你疊了一遝千紙鶴,放你包裡了,書上說這個能保平安。”
顧從卿心裡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哥帶著。”
原來不是不惦記,隻是換了種方式。
這小子,確實長大了。
1977年的風裡還帶著些時代的拘謹,顧從清捏著那張印著“中國民航”字樣的機票,指尖都有些發緊。
窗外的四九城機場跑道上,飛機正緩緩轉動,引擎聲悶悶的,像悶在鼓裡的心跳。
“真不坐船啊?”劉春曉幫他理了理襯衫領口,語氣裡帶著點不捨,“坐船雖慢,但是感覺更安全些。”
顧從卿搖搖頭,將機票往口袋裡塞得更牢些:“外交部的規定,得坐民航直飛。
再說,坐船要漂一個多月,耽誤不起事。”
他抬眼望瞭望那架即將載他遠去的飛機,機身上的五星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你看,直飛倫敦,十幾個小時就到了,比坐船快多了。”
旁邊的警衛員接過他的行李箱,沉聲提醒:“顧同誌,該登機了。”
顧從卿最後看了眼劉春曉,把她手裡攥著的那包茶葉接過來塞進隨身包裡:“到了就給你寫信,用航空信,比船運快。”
“嗯,”劉春曉點頭,眼圈有點紅,“到了那邊……彆總熬夜,記得吃熱乎飯。”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漸漸變大,顧從卿轉身登上舷梯時,回頭望了一眼——劉春曉還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他剛纔換下的那頂舊帽子,像個釘在原地的影子,在1977年的陽光裡,拉得很長很長。
顧從卿是頭一回坐這樣的飛機,心裡頭難免有些緊張。
畢竟這時候的飛機,和他記憶裡後世那些平穩先進的機型比起來,差彆實在太大了。
引擎啟動時的轟鳴格外響亮,機身也跟著微微震顫,等到起飛之後,機翼更是一個勁兒地“抖啊抖”,像是隨時會被氣流掀起來似的,他不由得攥緊了手裡的檔案袋,目光下意識地盯著窗外掠過的雲層,直到飛機稍稍平穩些,才慢慢鬆開了緊繃的神經。
經過漫長的飛行,飛機終於抵達了英國。
下了飛機,顧從卿便看到機場出口處站著幾位西裝革履的人,舉著寫有他名字的牌子,正是英國使館派來接他的工作人員。
雙方簡單寒暄後,工作人員便領著他上了車,徑直往中國駐英國大使館趕去。
到了使館,顧從卿先去辦理登記報道手續,在表格上仔細填好個人資訊,又按要求拍了證件照。
一係列流程走完,手續纔算齊全。
之後,工作人員看他一路風塵仆仆,便提議先送他去宿舍休息,顧從卿卻擺了擺手:“不用麻煩了,我不困,先去宿舍安頓下來就好。”
工作人員見他堅持,便不再多勸,轉而帶著他去往使館的員工宿舍。
宿舍是一棟整潔的小樓,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十分乾淨,窗外就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
顧從卿放下行李,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深吸了一口氣——他在英國的工作,從這一刻就算正式開始了。
顧從卿送走工作人員,轉身回到宿舍,先將行李箱放在牆角,簡單收拾了一下桌麵,便在桌前坐了下來。
他從包裡取出信紙和鋼筆,筆尖懸在紙上,卻冇有立刻落下。
他定了定神,握緊鋼筆,在信紙上寫下“母親親啟”四個字,然後一筆一劃地說起自己的行程:“媽,我已平安抵達英國,使館的同誌很照顧我,住處也都安排妥當了,您不必掛念……”
顧從卿坐在使館宿舍的書桌前,檯燈的光暈落在攤開的信紙上。給顧父顧母和周姥姥周老爺的信已經封好,字裡行間都是報平安的話——說飛機雖有些顛簸但還算平穩,說使館的同事很照顧他,說英國的天氣雖涼但住處暖和,句句都透著讓長輩放心的穩妥。
他另取了張信紙,筆尖懸在紙上片刻,才慢慢落下。
寫給劉春曉的話,總覺得要斟酌些。
不說旅途勞頓,隻提飛機上看到的雲海有多壯闊。
不說初來乍到的生疏,隻講使館院子裡的繡球花開得正盛,顏色倒比四合院裡的鮮亮些。
“……宿舍窗外有棵老橡樹,風一吹葉子沙沙響,倒有點像你給我縫衣服時,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他寫得慢,偶爾停下來,指尖摩挲著紙頁,彷彿能透過字跡摸到她低頭縫紉的模樣,“不用惦記我,你在醫院上班也要當心,彆總熬夜值夜班,記得按時吃飯。”
末了,他又添了句:“航空信快,等你回信。”
才仔細摺好,塞進另一個信封,封緘時特意壓了壓封口,像是怕那些冇說儘的牽掛漏出來。
轉身去跟值班的同事要了張明信片,正麵印著倫敦塔橋的照片。
他在背麵寫下“好好學習,等你暑假,寄城堡照片給你”,落款是“哥”,想了想,又畫了個簡單的笑臉。
這是給土豆的,那小子惦記著明信片,總得讓他早點收到念想。
把兩封信和明信片都放進郵袋時,顧從卿忽然笑了笑。
原來牽掛分了這麼多種,對長輩是報喜不報憂的安穩,對她是藏在日常裡的惦念,對小弟是帶著期許的逗趣。
這些細細碎碎的心意,要藉著郵差的腳步,跨過山海,回到那個熱熱鬨鬨的四合院裡去。
窗外的月光正好,他對著郵袋看了會兒,彷彿已經看到家裡人收到信時的模樣——姥姥肯定要把明信片舉到燈下看半天,劉春曉讀信時會紅了耳根,土豆則會舉著明信片在院子裡跑著炫耀。
這麼想著,遠在異國的孤單,好像就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