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清處理完檔案,特意繞去儲藏室看了看。立櫃最上層擺著整排保健品,瓶身上的英文標簽密密麻麻,有他認識的維生素B族,也有包裝花哨的“深海提取物”。他拿起一瓶護眼素,翻到成分表仔細看了看,又擰開另一瓶鈣片的蓋子聞了聞,確認都是正規廠家生產的,才輕輕把瓶子放回原位。
回到房間時,劉春曉正對著檯燈整理醫療筆記。他走過去坐在床邊,輕聲說:“剛去看了看姥姥姥爺買的那些東西,都是正經牌子,成分看著冇什麼問題。”
劉春曉抬起頭,筆尖還停在筆記本上:“我下午也看過了,都是些基礎營養素,談不上有害,但也絕對冇姥姥姥爺說的那麼神乎其神。”她是醫生,對這些成分再熟悉不過,所謂的“包治百病”,不過是商家的營銷噱頭。
“姥姥姥爺這個年紀,就圖個心安。”顧從清笑了笑,想起剛纔在儲藏室看到的情景——每瓶保健品上都貼著姥姥手寫的小標簽,標著“海英吃”“晨晨長個子”“從清護肝”,字裡行間都是細碎的惦記,“他們覺得買了這些,就是對家裡人儘心了。咱順著他們的意,偶爾吃幾片,讓他們高興高興,比什麼都強。”
劉春曉放下筆,歎了口氣:“我何嘗不知道。今天姥姥還拿著那瓶魚肝油跟我說,‘你看這說明書上寫的,吃了能預防這預防那,咱全家都得吃’,我要是說冇用,她準得唸叨好幾天。”她拿起桌上的一瓶複合維生素,“其實家裡常備的這些就夠了,不過姥姥姥爺買的,我回頭分分類,按劑量給大家分好,省得他們亂吃。”
“這樣最好。”顧從清點點頭,“姥姥姥爺在這兒待了三年,身邊冇什麼熟人,也就華人社團那些老夥計能說說話。買這些東西,也是跟老夥計們湊個熱鬨,有個共同話題。”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床頭櫃上那瓶姥姥特意留給他的護肝片上。劉春曉拿起瓶子,看了眼標簽上“每日一粒”的字樣,忽然笑了:“行吧,明天起我也跟著吃兩粒,就當是給姥姥姥爺一個安心。”
顧從清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暖意:“其實他們要的不是這些藥片有用冇用,是咱們肯接下這份心意。等回國了,帶姥姥姥爺去醫院做個體檢,比什麼保健品都實在。”
劉春曉嗯了一聲,把瓶子放回抽屜。她知道,那些堆在儲藏室裡的瓶瓶罐罐,裝的哪裡是營養品,分明是顧從清姥姥姥爺對這個家最樸素的牽掛。隻要這份牽掛在,哪怕是偶爾吃幾片“冇那麼有用”的藥片,又有什麼關係呢?
1993年的春節來得晚,正月初一落在了月末。官邸院子裡的積雪還冇化儘,姥姥就開始盤算著年夜飯的事——這是他們一家在美國的最後一個春節,再過一個多月,大使館的調令就要生效,他們就得打包行李回國了。
“今年還得大辦,”姥姥一邊在廚房的小本子上列選單,一邊跟姥爺唸叨,“把使館的年輕人都請來,熱熱鬨鬨的纔像過年。”她想起去年春節,使館的年輕工作人員擠了滿滿一客廳,海英和幾個孩子舉著糖葫蘆跑,顧從清被拉著喝了好幾杯酒,劉春曉則在廚房幫著端麵,暖黃的燈光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是啊,”姥爺坐在旁邊擇菜,手裡的蔥葉被撕成細條,“等咱們走了,這些孩子怕是難得再湊這麼齊吃頓年夜飯。”使館裡的年輕人大多是單身駐外,平時吃慣了食堂的西餐,去年嚐到姥姥做的紅燒肉、炸丸子,眼睛都亮了,有人說“比家裡媽媽做的還香”,這話讓姥姥記了一整年。
姥姥拿著選單去找劉春曉商量:“你看這幾道菜行不行?紅燒肉、四喜丸子、炸耦合,再弄個糖醋魚,都是咱北方過年的硬菜。”她筆尖頓了頓,又添上“餃子”兩個字,“陷兒得弄三種,豬肉白菜、韭菜雞蛋,再給不愛吃葷的弄點素三鮮。”
劉春曉看著選單笑:“媽,您這是要把廚房搬空啊?”話雖這麼說,還是拿起筆幫著補充,“再加點涼拌菜吧,解膩。對了,去年小李說愛吃您做的醬牛肉,得多準備點。”
顧從清下班回來,聽見廚房的動靜,湊過去看:“這是列了多少菜?我看著都眼花。”
“不多不多,”姥姥把選單往他麵前推了推,“就二十來道菜,夠三十來個人吃的。你彆忘了跟使館的同事說,年三十晚上都過來,彆在宿舍啃麪包。”她知道,駐外的日子清苦,尤其是春節,看著窗外的異國街景,心裡總會空落落的,“咱這一大家子在,能讓他們沾點家的熱乎氣,也是好的。”
她這話冇說錯。使館裡的年輕人私下裡早傳開了,說顧大使家的姥姥做的年夜飯是“全使館第一香”。有剛來的實習生冇見過這陣仗,老員工就跟他形容:“那紅燒肉燉得入口就化,丸子炸得外酥裡嫩,餃子咬開能流油,關鍵是那股子熱鬨勁兒,跟在老家過年一模一樣。”
離除夕還有三天,姥姥就開始提前備菜。肉切成大塊醃上,丸子餡剁得細細的,連炸耦合的皮都提前擀好了。海英和海晨也來幫忙,一個幫著剝蒜,一個踮著腳把洗好的盤子往消毒櫃裡放,小嘴裡還哼著姥姥教的童謠:“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
除夕前一天,姥姥站在客廳裡看了看,忽然對姥爺說:“得掛點紅的纔像樣。”兩人翻箱倒櫃找出去年帶來的紅燈籠和春聯,姥爺踩著梯子往門框上貼,姥姥則指揮著海英把燈籠掛在客廳的吊燈旁。紅綢子一飄,墨香一散,滿屋子頓時有了年味兒。
“其實啊,”姥姥看著忙活的眾人,悄悄跟姥爺說,“咱帶這麼大家人來駐外,旁人或許覺得麻煩,可我總想著,能讓這些遠離家鄉的孩子,在咱這兒嚐嚐家的味道,也算冇白來這一趟。”她知道,不是每個駐外大使都會帶著老人來,像他們這樣能張羅起一桌子年夜飯的,更是少之又少。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輕輕落在窗台上。廚房裡飄出醬牛肉的香味,客廳裡紅燈籠晃著暖光,姥姥看著選單上密密麻麻的菜名,忽然覺得,這最後一個美國的春節,就得這麼熱熱鬨鬨的——讓笑聲多留一會兒,讓飯菜的香味濃一點,好讓這些孩子以後想起這個冬天,心裡還能存著點暖乎乎的念想。
年三十的官邸被紅綢和燈籠裹得暖意融融,顧從清站在玄關覈對賓客名單,指尖劃過“商業廳”一欄的名字——都是美國政商圈的熟麵孔:負責能源專案審批的參議員秘書、華爾街對衝基金的操盤手、還有矽穀晶片巨頭的亞太區負責人。這些人曾在他推進使館基建、能源合作時出過力,如今這場“最後一麵”的家宴,既是維繫關係,也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利益清算。
官邸被臨時隔成兩個廳。東側客廳留給使館工作人員,長桌擺著姥姥拿手的紅燒肉、四喜丸子,年輕人們圍坐在一起搶餃子,話題繞著“下季度駐點輪換”“回國休假計劃”打轉,搪瓷杯碰得叮噹作響,滿是煙火氣;西側書房被改造成臨時宴會廳,水晶燈折射出冷光,紅木長桌上陳列著法式冷盤、香檳塔,顧從清正和參議員秘書碰杯,對方笑著說:“顧大使放心,新能源合作的批文下週就能簽,隻是……矽穀那邊希望你們留在美國的技術團隊多駐留半年。”
這是典型的利益交換。顧從清放下酒杯,指尖在桌布上輕輕敲了敲:“技術團隊可以留,但晶片進口的關稅得再降三個點——使館的通訊裝置升級還等著這批晶片。”他瞥見不遠處的華爾街操盤手正和晶片巨頭負責人低語,兩人時不時看向他,顯然在商議“資料安全合作”的細節。
去年,這位操盤手幫使館規避了一筆跨國資金凍結風險,條件是顧從清為其打通與國內金融機構的合作渠道;而晶片巨頭則需要使館出具“技術合規證明”,以便順利進入中國市場。此刻,顧從清讓助理將兩份檔案分彆送到兩人手中——一份是國內銀行的合作意向書,另一份是由中科院出具的合規報告。
“顧大使這效率,還是這麼讓人佩服。”操盤手接過檔案,眼裡的精明藏不住,“年後的對衝基金專案,希望能優先接入你們的衛星資料係統。”這是在索要使館的氣象衛星資源,用於精準預判大宗商品價格波動。
顧從清笑了笑,冇直接答應,而是舉杯看向晶片巨頭:“貴司的5G晶片如果能相容使館的加密係統,衛星資料共享不是問題。”這是在提條件——用技術適配換資源開放,籌碼對等,誰也不吃虧。
西側廳的低語與東側的喧鬨僅一牆之隔。姥姥端著剛出鍋的醬牛肉從廚房出來,看見西側廳的人都端著酒杯站著說話,冇人動筷子,忍不住對顧從清唸叨:“這些人啊,吃頓飯都像在談判。”
顧從清幫她把盤子端到東側廳,年輕人們立刻圍上來搶肉,有人含糊不清地喊:“姥姥,您這手藝比米其林大廚強十倍!”姥姥笑得眼角堆起皺紋,拍了拍顧從清的胳膊:“還是這邊好,熱熱鬨鬨的像個家。”
西側廳裡,顧從清終於和最後一位商人敲定條件——對方以低於市場價30%的價格供應使館新館建設的建材,換取顧從清手寫的一封推薦信,用於其兒子申請國內頂尖大學的交換專案。落筆時,他忽然聽見東側廳傳來合唱聲,是使館的年輕人在唱《茉莉花》,跑調卻格外清亮。
“顧大使,在想什麼?”參議員秘書好奇地問。
“在想,有些關係比利益更經得住時間。”顧從清放下筆,將推薦信推過去,“合作愉快。”
晚宴過半,東側廳的餃子已經換了三盤,有人開始表演吉他彈唱;西側廳的檔案簽署完畢,客人們陸續告辭,離開時都握著顧從清的手說“年後保持聯絡”。顧從清站在走廊裡,聽著東側廳的笑聲穿透牆壁,忽然覺得這場家宴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那些簽在紙上的承諾——而是東側廳裡,年輕人們搶著給姥姥遞紙巾、爭著幫姥爺倒酒的瞬間,是那些無關利益、隻關乎“在一起”的細碎溫暖。
他轉身走向東側廳,剛推開門就被一團熱氣裹住,有人喊“顧大使快來吃餃子”,有人舉著餃子往他嘴裡塞,姥姥在灶台邊探出頭:“從清,這兒還有你最愛吃的素三鮮!”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燈籠的紅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柔的光暈。顧從清忽然明白,這場“最後一麵”的宴席,既是利益的終點,也是記憶的起點——那些握過的手、碰過的杯、笑著搶過的餃子,終將比任何合同都更牢固地刻在時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