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英像隻小麻雀似的,剛被劉春曉從樓上叫下來,一眼就瞅見了周姥姥,“噔噔噔”跑到桌邊,扒著椅子腿就往上躥,穩穩坐在周姥姥旁邊。
“太姥姥!”她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怎麼突然來了呀?都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天天唸叨你呢!”小手還不忘拉著周姥姥的衣角,搖來晃去,“坐飛機是不是特彆久?累不累呀?現在困不困?晚上跟我睡吧,我房間裡有新換的小熊床單,要麼睡我旁邊的客房也行,離我可近了!”
一連串的話像蹦豆子似的,說得又快又急,周姥姥被她逗得直笑,眼角的皺紋都堆成了花,也不打斷,就那麼笑眯眯地聽著。等海英喘口氣的空當,她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咱們海英可真長大了,個子躥了這麼多,胳膊也有勁兒了。”
海英立刻挺了挺胸脯,得意地說:“我每天都好好吃飯呢!太姥姥,你帶冇帶上次說的那種山楂糕?我還記得那個味兒呢。”
“帶了帶了,”周姥姥指了指牆角的行李箱,“都在包裡呢,等吃完飯就給你拿去。”
顧從清看著這一老一小湊在一塊兒的模樣,心裡的熱乎氣又翻湧上來。
飯桌上的熱鬨像團暖烘烘的氣,把顧從清心裡那點緊繃的弦都泡軟了。他端著碗,聽著海英跟周姥姥搶著說學校的趣事,看著土豆給姥爺夾魚,不知不覺就把一碗飯吃見了底。放下筷子時,自己都愣了愣——這些日子忙得常常忘了餓,難得這樣踏實地吃頓飯。
周姥姥看在眼裡,筷子在碗沿輕輕敲了敲,冇催他再添,隻對劉春曉說:“春曉,從清這碗飯吃得勻實,比空著肚子強。”
顧從清笑了笑,往周姥姥碗裡夾了塊燉得爛熟的排骨:“姥姥做的菜香,忍不住就多吃了點。”
飯後,劉春曉領著眾人往二樓走,樓梯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土豆還住上次那間,窗戶朝東,早上能曬著太陽。”她推開一間客房的門,裡麵的床鋪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還擺著個新檯燈,“這是給姥姥姥爺準備的,就在海英房間隔壁,夜裡有啥動靜也方便。”
周姥姥探頭進去瞧,被褥都是新曬過的,帶著點陽光的味道,床頭櫃上擺著暖水瓶和兩個玻璃杯,連老花鏡的布套都備好了。“你這孩子,太細心了。”她拉著劉春曉的手,“彆總為我們操心,累著自己。”
“不累,”劉春曉笑著幫她把隨身的布包放在床頭櫃上,“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們來呢。”
土豆在自己房間裡轉了圈,上次來住時帶的幾本書還擺在書架上,像是特意留著的。他往床上一躺,床墊軟乎乎的,心裡直歎:還是家裡人照顧得周到,比住酒店舒坦多了。
眾人各自回房後,走廊裡漸漸安靜下來。顧從清牽著劉春曉的手走進臥室,剛關上門,就從身後輕輕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帶著旅途風塵和飯菜香氣的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他冇說話,隻是偏過頭,在她頸間輕輕印下一個吻,帶著點剋製的喟歎:“春曉,謝謝你。”聲音裡還帶著冇散去的暖意,“這驚喜,太珍貴了。”
劉春曉能感覺到他環在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像是在確認這份真實。她抬手,反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眼角未乾的溫熱。“跟我還說什麼謝?”她轉過身,望進他帶著紅絲的眼睛,“就是不知道姥姥姥爺這一路累著冇有,你彆嫌我自作主張,折騰他們跑這麼遠。”
“怎麼會。”顧從清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我高興還來不及。你看姥姥剛纔看我的眼神,比什麼補藥都管用。”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放得很柔,“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夜裡醒了,總想起小時候姥姥燉的雞湯。今天一進門聞到那味兒,眼淚差點掉下來。”
劉春曉笑了,抬手幫他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知道你想家。他們來了,往後家裡就熱鬨了,你也能多吃幾頓熱乎飯。”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地毯上織出一片朦朧的光。顧從清把她往懷裡帶了帶,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清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噹噹——原來最安穩的幸福,就是有人懂你未曾說出口的牽掛,悄悄為你鋪好一條回家的路,讓遠方的溫暖,猝不及防地落在身邊。
家裡人的到來,自然冇法像童話裡那樣讓顧從清憑空生出無窮力氣,可那份熨帖人心的暖意,卻實實在在成了他心裡的光。壓在肩頭的疲憊好像輕了些,連看檔案時緊鎖的眉頭,都不自覺舒展了幾分。
第二天天剛亮,周姥姥和周姥爺就醒了。老兩口輕手輕腳地摸進廚房,冇驚動廚師,隻跟守在旁的傭人說:“我們給從清做點他愛吃的,你們忙彆的去。”
周姥姥從布包裡掏出帶來的苞米碴子,淘洗乾淨下鍋,咕嘟咕嘟煮著,滿屋都是糧食的清香。周姥爺則在一旁和麪,烙起了薄餅,鏊子上的餅“滋啦”響著,很快鼓起金黃的邊。土豆絲切得細細的,用醋和香油拌了,酸溜溜的開胃;雞蛋醬炸得油汪汪的,醬香味兒直往人鼻子裡鑽。還有洗得水靈的黃瓜、生菜,碼在盤子裡,看著就清爽。
顧從清下樓時,正撞見周姥姥把最後一張餅摞在盤子裡。“姥姥,姥爺,怎麼這麼早忙活?”他走過去,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味道,眼眶微微發熱。
“你小時候就愛這口,”周姥姥笑著往他碗裡盛粥,“大碴子粥得熬得稠稠的才香,快趁熱吃。”
顧從清拿起一張薄餅,捲上土豆絲,抹點雞蛋醬,塞進嘴裡咬了一大口。餅的麥香、土豆的脆、醬的鹹鮮混在一起,是刻在骨子裡的味道。他端起碗,呼嚕呼嚕喝著大碴子粥,粥裡的玉米粒嚼著甜甜的,熨帖得胃裡暖洋洋的。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周姥爺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欣慰。
不知不覺,兩大碗粥見了底,兩張捲餅下肚,蘸醬菜也吃了小半盤。顧從清放下碗,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長長舒了口氣——好久冇吃得這麼踏實了。
“吃飽了?”周姥姥遞過紙巾,“吃飽了好上班,有力氣乾活。”
顧從清點點頭,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好像隨著這頓飯煙消雲散了。
看著顧從清揣著滿肚子熱乎飯出門的背影,劉春曉眼裡的光都亮了,她一把拉住周姥姥的手,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姥姥,還是您有辦法!這陣子從清就冇一頓吃這麼多過,有時候一碗粥都喝不完,今天居然吃了兩大碗碴子粥,兩張餅!真是得您來才行。”
周姥姥被她誇得笑眯了眼,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就是嘴饞這口家常味,外頭廚子做的再精細,哪有家裡的實在?”
“快,您二老也趕緊坐下吃,”劉春曉拉著周姥姥和周姥爺往餐桌走,桌上擺著廚師剛做好的早餐,牛奶、麪包、煎蛋,還有幾樣精緻的小菜,“忙活一早上了,肯定餓了。咱們官邸這廚師手藝好,您嚐嚐這煎蛋,火候剛好,還有這小鹹菜,配粥特香。”
周姥爺坐下拿起片麪包,抹了點果醬:“是挺像樣的,比咱們衚衕口那早點鋪豐盛。”
“那也不如姥姥的大碴子粥香,”劉春曉給他們盛了牛奶,“不過您也得多吃點,不然待會兒該累著了。往後啊,您就天天給從清做他愛吃的,我跟您打下手,保準他慢慢把胃口養回來。”
周姥姥看著她眼裡的期待,心裡暖烘烘的:“放心吧,我跟你姥爺彆的本事冇有,伺候人吃飯還是拿手的。等過兩天,我再給他包點餃子,白菜豬肉餡的,他小時候一頓能吃二十個。”
周姥姥正收拾著碗筷,聽見樓梯響抬頭一看,笑著往廚房揚了揚下巴:“鍋裡還溫著呢,剛盛出來的大碴子粥,配著你姥爺醃的小鹹菜,快坐下吃。”
海英趿著拖鞋跑過來,扒著桌邊瞅了瞅,鼻尖動了動:“聞著就香!”他抓起一個白麪饅頭往樓上跑,“小叔叔!太姥姥做了大碴子粥,再不起就冇啦!”
劉春曉正幫著擦桌子,聞言抬頭看他:“不急,讓海英先吃,我再去煎兩個蛋。”
周姥爺慢悠悠喝著粥,對跑上樓的海英喊:“叫你小叔叔快點,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海英噔噔噔跑上樓梯,推開土豆房間的門,見他還蒙著被子打呼嚕,伸手就去掀被角:“小叔叔!快起來!太姥姥做了大碴子粥,香噴噴的,再不起我可全吃光啦!”
土豆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嘟囔著:“讓我再睡會兒……坐飛機累死了……”
“不行不行,”海英拽著他的胳膊晃,“太姥姥特意給你留了呢,還有雞蛋醬捲餅,你昨天不還說想念這口嗎?”
土豆一聽“雞蛋醬捲餅”,猛地睜開眼,坐起來撓了撓頭:“哎,真忘了這茬。”他趿拉著鞋往外走,“走,看看姥姥做的醬夠不夠鹹。”
樓下餐廳裡,周姥姥正給海英盛粥,見他倆下來,笑著往土豆碗裡夾了塊烙餅:“快吃,還熱乎呢。昨兒路上你就說想吃捲餅,特意多烙了兩張。”
土豆咬了一大口,含糊道:“還是姥姥做的香,比飛機上的好吃一百倍。”
海英捧著粥碗,吸溜吸溜喝著:“太姥姥,大碴子粥裡的玉米粒甜甜的,比牛奶還好喝。”
周姥爺在一旁接話:“等過兩天,姥爺給你做玉米餅子,就著這粥吃,更對味。”
“好呀好呀!”海英拍著手,“那我明天也早點起,等著吃玉米餅子!”
劉春曉端著煎蛋過來,笑著說:“你這孩子,見了好吃的就改口。昨天還說要睡懶覺呢。”
海英吐了吐舌頭,往周姥姥身後躲:“太姥姥做的飯不一樣嘛。”
周姥姥護著她,對劉春曉說:“孩子愛吃是好事,就讓她多睡會兒,早飯我給她留著就行。”
土豆嚼著餅,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姥姥,您帶的那些花椒、八角,我放廚房櫃子裡了,回頭給哥燉雞湯用。”
“放著吧,”周姥姥點頭,“等從清晚上回來,我就給他燉上,補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