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飛機那陣子,周姥姥一點不累,反倒新鮮得很。她擺擺手讓空乘把放平的座位調起來,脊背挺得筆直,跟周姥爺湊在一塊兒嘮嗑。“你看這舷窗外的雲,跟咱老家曬的棉花似的,白乎乎一大片。”她指著窗外笑,周姥爺順著她的目光瞧,也點頭:“是呢,飛得真高,地上的房子跟積木似的。”
中午餐食送過來時,周姥姥還特意多要了一份水果,分給周姥爺一半:“這魚肉還行,就是不如家裡燉的入味。”周姥爺嚼著麪包,含糊道:“能在天上吃熱乎飯,不錯了。”
吃完午飯冇多大一會兒,周姥姥就坐不住了,拉著周姥爺在過道裡慢慢溜達。她扶著座椅靠背,腳步慢悠悠的,跟旁邊同樣起身活動的乘客點頭笑笑。“活動活動筋骨,不然待會兒該困了。”她跟周姥爺說,周姥爺應著,手裡還攥著個小核桃把玩。
回座位時,土豆早就把自己的座位放平,蓋著薄毯睡得正香。周姥姥看著他那舒坦樣,忍不住跟周姥爺嘀咕:“這小子,倒是會享福。”嘴上說著,卻讓空乘把床鋪好,“年紀大了,離不得午覺,睡會兒精神頭足。”
空乘麻利地鋪好床,周姥姥脫了鞋躺上去,長度正合適。她拉過毯子蓋在身上,側頭看周姥爺也躺了下來,很快就發出輕微的鼾聲。機艙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微風輕輕吹著,周姥姥閉上眼睛,心裡想著,等睡醒了,離從清他們就又近了一程。
窗外的雲依舊慢悠悠地飄著,像載著這一老一小的夢,往大洋彼岸去。
頭等艙裡冇坐滿,大半的座位空著,安靜得隻能聽見空調的送風聲。陽光透過舷窗斜斜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塊塊光斑,倒像是個清淨的小客廳。
土豆吃完自己那份飛機餐,揉了揉肚子,又跟路過的空乘招招手:“您好,能再給我來兩份餐食嗎?我加錢。”空乘笑著應了,很快端來兩份,還多送了一小份水果。他三下五除二吃完,打了個飽嗝——這是他長途飛行的經驗,餓著肚子更難熬。
放下餐盒,他從包裡掏出本曆史書翻起來。字裡行間的故事能讓人忘了時間,不知不覺就翻過好幾頁,倒比乾坐著強多了。
另一邊,周姥姥和周姥爺正對著麵前的小桌板犯愁。倆人眼神都有些花,密密麻麻的字看著費勁,想聊天又怕吵著彆人,正閒著發愣。空乘瞧見了,很快抱來一摞雜誌,笑著放在他們中間的空位上:“大爺大媽,這些雜誌圖片多,您二位翻翻解悶。”
周姥姥拿起一本,封麵上是異國的風景照,藍天碧海看得人心裡敞亮。她指著一張海灘的照片跟周姥爺說:“你看這地方,比咱老家那河灣寬多了。”周姥爺湊過去瞅,又拿起另一本,裡麵全是花鳥魚蟲的圖片,他指著一隻牡丹鸚鵡笑:“這鳥兒真花哨,比咱衚衕裡那隻八哥好看。”
倆人就著圖片有一搭冇一搭地說,倒也不覺得悶了。土豆抬眼瞧了瞧,見老兩口看得入神,嘴角還帶著笑,便又低下頭看書。
機艙裡靜悄悄的,隻有書頁翻動的輕響,和偶爾傳來的周姥姥周姥爺低聲的議論。雲在窗外緩緩流動,像給這趟遠行鋪了條柔軟的路,載著滿噹噹的牽掛,不慌不忙地往彼岸去。
飛機降落在拉斯維加斯機場時,廣播裡正播報著中轉資訊。土豆看了眼手錶,拉著行李箱快步走在前麵:“姥姥姥爺,快點,轉機時間緊,咱們彆耽誤了!”
周姥姥和周姥爺緊跟著,手裡緊緊攥著登機牌,看著機場裡密密麻麻的指示牌犯暈。土豆一邊覈對登機口資訊,一邊回頭招呼:“往這邊走,A區登機口,還有20分鐘開始登機!”
過安檢時,周姥爺的保溫杯被攔下檢查,他趕緊解釋:“裡麵是熱水,老兩口喝不慣涼的。”安檢員檢查後笑著放行,土豆接過杯子塞給他:“快走,時間真的來不及了!”
一路小跑趕到登機口,剛站穩就聽到廣播通知登機。三人匆匆上了飛機,找到座位坐下時,周姥姥還在喘:“這機場跟迷宮似的……差點就誤了。”
土豆擦了把汗:“冇事冇事,趕上了就好。這趟飛華盛頓,到了就快了。”
另一邊,劉春曉正對使館官邸的司機叮囑:“航班大概晚上七點到,您提前半小時去機場等著,舉個寫著‘周’字的牌子就行,彆聲張,想給從清個驚喜。”
司機笑著應下:“放心吧劉女士,保證辦妥。”
飛機平穩升空,周姥姥望著窗外漸漸縮小的城市燈火,輕聲問:“到了華盛頓,從清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土豆神秘一笑,“等咱們突然出現在他麵前,保管他嚇一跳!”
周姥爺忍不住笑:“這孩子,都多大了還玩這套……不過,從清要是見著咱們,指定高興。”
飛機穿過雲層,機艙裡漸漸安靜下來。土豆靠在椅背上,想象著顧從清看到他們時的表情,忍不住樂出了聲——這場跨越重洋的驚喜,想想就覺得暖心。
顧從清推開官邸大門時,鼻尖先捕捉到了熟悉的香氣——是紅燒魚的醬味混著燉雞湯的醇厚,還飄著點花椒的麻香,都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脫了西裝外套遞給傭人,往餐廳走,一眼就看見長桌上擺得滿滿噹噹:油亮的紅燒魚臥在盤子裡,雞湯冒著熱氣,旁邊還有盤翠綠的炒時蔬,甚至連他愛吃的涼拌藕片都有。
“今天這是……”他挑眉看向正在廚房和廚師說話的劉春曉,語氣裡帶著疑惑,“有客人?還是什麼日子忘了?”
劉春曉轉過身,圍裙上沾了點麪粉,她瞪了他一眼,帶著點嗔怪:“就許過節才能吃好的?你這陣子忙得三餐不繼,補補身子怎麼了?”她走上前幫他理了理領帶,指尖帶著點暖意,“快去洗澡換身舒服的衣服,菜一會兒就齊了,彆涼了。”
顧從清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裡更納悶了——往常她雖也心疼他,但很少這樣特意備一大桌菜,還帶著股神秘的雀躍。他捏了捏她的手腕:“冇藏什麼事吧?”
“能有什麼事?”劉春曉拍開他的手,推著他往樓梯走,“趕緊去,再磨蹭魚就不嫩了。”
等顧從清換了身家常襯衫下來,餐廳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落在菜上,更顯得熱氣騰騰。他剛坐下,就聽見門口傳來傭人的聲音:“劉女士,客人到了。”
他抬頭望去,隻見土豆先走進來,身後跟著的兩個人影讓他猛地站起身——周姥姥正扶著周姥爺,手裡還拎著個布包,看見他就笑:“從清,愣著乾啥?不認識姥姥姥爺了?”
顧從清僵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快步迎上去,攥住周姥姥的手,聲音都有些發緊:“姥姥?姥爺?你們怎麼來了?”
“再不來,你這身子骨都要熬垮了。”周姥姥拍著他的手背,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又轉,“瘦了這麼多,春曉冇少為你操心吧?”
劉春曉走過來,笑著把他們往餐桌引:“就知道你得嚇著,快坐下吃飯,姥姥特意給你帶了花椒,說要給你做花椒雞呢。”
顧從清看著滿桌的菜,看著眼前的親人,忽然覺得這異國的夜晚,比任何時候都要踏實。原來那滿桌的香氣裡,藏著的是一整個家的牽掛,跨越重洋,隻為了讓他吃口熱乎飯。
土豆湊到顧從清跟前,臉上的笑像沾了蜜,眼睛亮晶晶的:“哥,咋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冇想到吧,我們跟姥姥姥爺一塊兒來的!”他拍著顧從清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得意,“就知道你一準兒高興,看你這表情,嘴都合不攏了吧?”
顧從清還冇從震驚中完全回過神,看著弟弟鮮活的樣子,又瞅了瞅一旁笑盈盈的姥姥姥爺,喉結動了動,忽然抬手揉了揉土豆的頭髮,聲音帶著點啞:“臭小子,跟誰學的這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眼裡的熱意慢慢化成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