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卿的日程表瞬間被填滿了。
每天早上一到辦公室,接替他職位的副司長就會拿著厚厚的檔案夾過來,從西歐各國的合作專案進度到日常事務對接清單,一項項過,常常一聊就是一上午。
他一邊在交接表上簽字,一邊還要時不時提醒對方:“這份和法國的文化交流備忘錄,後續要盯緊秋季的畫展籌備,對方館長很重視細節。”
下午的時間則完全留給了美國相關的資料。
剛從美國回來的參讚帶了幾箱檔案,從美國近年的外交政策白皮書到各州的經濟資料,甚至還有民間組織的活動報告。
兩人坐在會議室裡,參讚指著地圖分析:“西海岸的科技產業圈是重點,尤其是矽穀那邊的動態,和咱們接下來的合作專案關聯很大。”
顧從卿邊記筆記邊點頭,偶爾打斷提問:“這份關於中部農業區的報告,裡麵提到的關稅政策變動,會不會影響咱們的農產品合作談判?”
連晚上回家,他的公文包裡也總塞著幾份資料。
劉春曉看他吃飯時都在翻檔案,忍不住打趣:“這駐美大使還冇上任呢,就忙得腳不沾地啦?”
顧從卿放下檔案,夾了口菜笑:“提前準備充分點,到了那邊纔不至於手忙腳亂。”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清楚,這些公開資料隻是基礎,真正需要留意的細節,還藏在那些字裡行間的縫隙裡,得一點點摳出來。
忙歸忙,他倒冇覺得累。
每次和參讚聊到美國政界的人脈網路,或是分析某份法案背後的利益關係時,眼神裡總會透出一股專注的勁,就像獵人在密林裡追蹤獵物,每一個資訊碎片都可能是關鍵線索。
交接工作的瑣碎和美國資料的龐雜交織在一起,反而讓他覺得踏實,彷彿每多弄清楚一個細節,心裡的底氣就足了一分。
顧從卿和參讚聊起的美國,帶著鮮明的九十年代印記。
參讚遞給他的資料裡,夾著幾張《紐約時報》的舊剪報,頭版標題還在熱議海灣戰爭後的全球格局,報紙邊緣已經微微泛黃。
“剛打完海灣戰爭,國內士氣正盛,但經濟上其實藏著不少暗流,”參讚指著一份經濟報告,“你看這裡,聯邦赤字創下新高,製造業開始往海外轉移,鐵鏽地帶的失業率在悄悄抬頭,這些社會情緒很可能影響到他們的外交決策。”
說到政界,參讚特意標出了幾位關鍵人物:“老佈政府剛連任不久,但國會裡民主黨勢力不弱,參眾兩院的博弈很頻繁。
尤其是關於對華技術出口的限製法案,最近在參議院吵得厲害,這對你後續的工作可能是個坎。”
民間層麵的資料也透著時代感。
一份關於矽穀的調研報告裡,還在提“個人電腦的普及浪潮”,蘋果和微軟的競爭剛進入白熱化,網際網路尚在萌芽階段,多數人對“資訊高速公路”的概念還很模糊。
“這會兒矽穀的華人工程師圈子不算大,但都挺抱團,”參讚回憶道,“他們大多是六七十年代去的留學生,既想融入當地,又念著國內,這種心態或許能成為你接觸科研人員的突破口。”
連文化風向都得從頭熟悉。
參讚給了他一盤磁帶,說是當下美國年輕人裡流行的搖滾樂,“瞭解點他們的流行文化,在社交場合能少些隔閡。
不過上流社會的宴會,還是古典樂和爵士樂更常見,這點冇變。”
顧從卿翻看著這些帶著時代烙印的資料,鉛筆在筆記本上圈畫不停。
現在的美國,既有超級大國的自信張揚,又藏著轉型期的躁動不安,這與他熟悉的西歐氛圍截然不同。
他知道,要在這樣的環境裡完成任務,光靠書本知識遠遠不夠,得真正摸透這個時代背景下,美國社會的脈搏與肌理才行。
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因為這是他即將踏入的、真實的九十年代。
顧從卿聽得格外專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要點。
參讚提到那位剛上任的州議員時,他特意畫了個小記號,“偏愛波本威士忌,每週五會去郊外的私人俱樂部打高爾夫,女兒在伯克利讀東亞研究”。
“這些看似無關的細節,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參讚呷了口茶,指尖敲著桌麵,“比如你想遞個訊息,知道他女兒的專業,就能找個由頭讓學術機構搭個橋,比直接上門拜訪自然多了。”
講到眾議院那位以強硬著稱的議長,參讚忽然笑了:“彆看他在公開場合對咱們態度強硬,私底下卻很疼孫子的。”
顧從卿在“強硬”二字旁畫了個括號,他抬眼時,眼底帶著瞭然,人際交往的突破口,往往就藏在這些帶溫度的細節裡。
“還有那位負責科技事務的副國務卿,”參讚的語氣沉了沉,“表麵上支援學術交流,實則對咱們的高新技術領域盯得很緊。
他夫人是個畫家,下個月在紐約有個畫展,倒是個能接觸的機會,隻是得小心彆露了痕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顧從卿的筆記本已經寫滿大半。
他合上本子時,指腹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像在梳理一張無形的網。
這些資訊看似零散,卻在他心裡漸漸拚湊出一張清晰的圖譜,既關乎權力運作的規則,也藏著人性的縫隙。
“多謝您說得這麼細。”他站起身,微微頷首,“這些可比書本上的東西有用多了。”
參讚擺擺手:“不過是些經驗之談。記住,在美國的圈子裡,懂規則是本分,懂人心纔是本事。”
參讚看著顧從卿整理筆記的側影,忽然笑了笑:“說起來,顧司長你這身份,要是操作得當,打入美國上流圈子其實不難。”
他掰著手指細數:“首先是政治家和外交大使的身份,這讓你能名正言順地出現在白宮晚宴、國會聽證會這些核心場合,接觸到權力層。
再者,你作家的名頭,又能幫你撬開另一扇門,那些華爾街大佬、好萊塢名流,彆看他們在商政場合呼風喚雨,不少人私下裡很看重文化圈子的認可。”
參讚想起什麼,補充道:“你之前那本講東西方文明交融的書,在美國知識界反響不小,我在那邊時,不止一次聽大學教授和媒體人提起過。
到時候辦場新書沙龍,請些評論家站台,再邀幾位議員夫人過來,藉著談文學的由頭,關係不就慢慢搭上了?”
他看著顧從卿,語氣裡帶著篤定:“政治家的身份讓他們不敢輕慢,作家的身份又能卸下他們的防備,這種雙重性是你的優勢。
隻要把握好分寸,彆讓人覺得刻意,你在美國的社交場,一定會比旁人順利得多。”
顧從卿停下筆,指尖在“作家”二字上輕輕點了點。
他明白參讚的意思——不同的身份就像不同的鑰匙,能開啟不同的門。
關鍵在於什麼時候用哪把鑰匙,用得自然,用得讓人心甘情願。
“您說得是,”他抬眼道,“這層身份,確實得好好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