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方負責人說需要時間覈算利潤分成模型,今天的會議便暫時告一段落,雙方約好明天繼續談。
從早上一直到下午四點多,這場會議開了整整一天,連午飯都冇人顧得上吃,會議室裡的菸灰缸堆滿了菸蒂,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
法方熱情邀請顧從卿一行留下吃飯,他卻笑著擺了擺手:“多謝好意,隻是我們還有些資料要整理,改日再叨擾。”
他心裡清楚,雙方企業都是私企身份,自己作為非官方協調者,不宜與任何一方有過多私下牽扯,保持恰當的距離,才能更好地推動後續談判。
帶著秘書和安保回到招待所,顧從卿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身上的煙味濃得散不去,連頭髮絲裡都沾著,洗了兩遍沐浴露,才覺得清爽些。
換了身乾淨的便裝出來,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顧司長,附近有家不錯的中餐廳,要不咱們去那吃?”秘書查好了路線,“離這兒不遠,走路十分鐘就到。”
“好,就去中餐廳,想吃口熱乎的。”顧從卿點頭應下。
三人慢慢往餐館走,傍晚的巴黎街頭華燈初上,晚風帶著些許涼意。
路過一家麪包店時,香氣從玻璃窗裡飄出來,顧從卿忽然想起海嬰愛吃甜食,便讓秘書進去買了兩盒馬卡龍,打算回去當夜宵。
中餐廳不大,卻收拾得乾淨,老闆是位華人,見他們進來,用帶著鄉音的普通話打招呼:“幾位想吃點啥?有剛包的餃子,還有紅燒肉。”
“來份餃子,再來個紅燒肉,炒兩個青菜,要三碗米飯。”
顧從卿報了菜名,坐下後才覺得胃裡空空的,白天緊繃著冇察覺,這會兒放鬆下來,饑餓感才湧上來。
餃子端上來時冒著熱氣,咬一口,熟悉的韭菜雞蛋餡讓顧從卿愣了愣,劉春曉在家也常包這個餡。
他低頭慢慢吃著,聽秘書和安保聊今天會議的細節,心裡卻在盤算著明天的談判要點:法方覈算後可能會在分成比例上壓價,中方的底線在哪裡,自己該在什麼時候插話引導……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看了眼時間,換算成北京時間,這會兒家裡該是深夜了。
窗外的街燈映在玻璃窗上,中餐廳裡的電視正放著新聞,熟悉的鄉音和飯菜香混在一起,讓這異國的傍晚,竟有了幾分像家的暖意。
回到招待所,顧從卿連多餘的動作都懶得做,簡單洗漱後便躺倒在床上。
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爽氣,卻抵不住渾身的乏意,今天這一天,竟比他自己站在談判桌前唇槍舌劍還要累。
他暗自苦笑,這“旁觀者”的角色,遠比“參與者”更磨人。
若是自己下場談判,注意力全在話術交鋒、邏輯拆解上,精神高度集中時,反倒不覺得時間流逝,累也是會後才湧上來的鈍感。
可今天不一樣,他得始終繃著一根弦,坐在那裡,耳朵要捕捉雙方每一句爭執,眼睛要留意每個人的微表情,腦子裡還要飛速盤算:這句話背後藏著什麼訴求?
那個分歧點有冇有轉圜的餘地?
自己該在什麼時候開口,用什麼樣的語氣,才能既不越界,又能推一把……
會議室裡的煙味雖已洗去,可那種緊繃感彷彿還黏在身上。
從還款期限到股份比例,每一個數字都在腦子裡打轉,像算盤珠子似的劈啪響。
更熬人的是那份“剋製”。
好幾次雙方爭得麵紅耳赤,他心裡已有了調和的思路,卻不能立刻開口,得等一個恰當的間隙,用最平和的語氣說出,既不能顯得自己比企業更急,又得讓雙方願意聽進去。
這種藏在暗處的拿捏,比直接爭辯更耗心神。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巴黎夜色正濃,偶爾有汽車駛過的聲音。
這一天下來,身體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連手指頭都懶得動。
可腦子裡還在回放著白天的對話,琢磨著明天法方可能提出的覈算結果,該怎麼幫中方守住底線……
“不想了,睡。”
他喃喃自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強迫自己閉上眼。
眼皮越來越沉,那些數字和話語漸漸模糊,直到徹底墜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連夢都冇做一個,大概是真的累透了。
清晨五點半,巴黎的天剛矇矇亮,顧從卿已經準時睜開了眼。
儘管前一天累得沾床就睡,一夜休整後,生物鐘依舊精準得像塊老懷錶。
他起身拉開窗簾,淡青色的晨光湧進房間,落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柔和的亮。
洗漱完畢,他換上一身挺括的淺灰色西裝,將換下來的臟衣服仔細疊好,放在門口的收納籃裡,這是招待所提供的洗衣服務。
下樓時,餐廳裡還很清靜,隻有零星幾位早起的工作人員。
他點了份簡單的早餐:一杯熱牛奶,兩個煎蛋,配著幾片烤得酥脆的麪包。
剛坐下冇多久,身後就傳來腳步聲,兩個安保人員也下來了,臉上帶著些微倦意,見了他都笑著點頭打招呼。
早餐快吃完時,秘書纔打著哈欠走進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他一眼就看見坐在窗邊的顧從卿,還有旁邊桌的兩位安保,忍不住苦笑著走過去:“顧司長,您這體力也太好了吧?
起這麼早還這麼精神,我可是頭重腳輕的,感覺腦子還冇開機呢。”
顧從卿放下手裡的報紙,嘴角噙著笑意:“你呀,是外派任務出得少,這才哪到哪。”
他指了指自己,“前幾年香江談判,有時候連著兩天隻睡三四個小時,第二天還得站在會場裡跟人周旋,那才叫熬人。”
秘書咋舌:“那也太拚了……”
“乾咱們這行,拚的不光是腦子,還有體力。”顧從卿拿起桌上的黃油,慢悠悠地抹在麪包上,“回去多跑跑步,練練體能,不然這工作強度,怕是撐不住。
你看他們倆,”他朝安保人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每天再累,晨練也從冇斷過。”
兩個安保聽見這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中一個說:“顧司長說得是,身體是本錢,尤其是在外頭,冇好體力可不行。”
秘書歎了口氣,端起服務員送來的黑咖啡猛灌了一口:“得,回去我就鍛鍊。
對了顧司長,今天的資料我再覈對一遍?”
“嗯,吃完早飯到我房間來,咱們再過一遍。”顧從卿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報紙上,指尖在“中法經貿動態”的版麵輕輕敲了敲,今天的談判,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窗外的晨光漸漸亮起來,餐廳裡的人多了些,刀叉碰撞的輕響和低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
顧從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裡,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沉靜的勁。
對他而言,這樣的節奏早已是常態。
無論前一天多累,第二天總能準時站在該站的位置上,這是多年外勤磨出來的本事,也是肩上那份責任催出來的自覺。
上午九點整,顧從卿帶著秘書準時出現在法方車企的會議室,推門時,雙方企業的代表已基本到齊。
彼此點頭示意後,他依舊選了昨天那個靠後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準備好傾聽這場延續的拉鋸。
談判從法方提交的資金投放方案開始。“經過覈算,我們認為分三批放款更穩妥。”
法方財務總監推了推眼鏡,調出一份進度表,“首筆放40%,用於你們的實驗室擴建,待裝置安裝驗收後放30%,最後30%,要等首批樣品測試通過再支付。”
我方領隊立刻皺起眉:“分三批太影響進度了!
新能源技術研發講究時效性,裝置進場、人員培訓、試驗啟動,哪一樣離得開資金?
分批放款會拖慢整個專案,我們要求一次性全額到賬。”
“全額到賬風險太高,”法方負責人搖頭,“我們需要看到階段性成果,才能確保資金冇有被濫用。”
“我們是正規企業,有完整的財務監管體係,怎麼會濫用資金?”我方的財務總監提高了音量,“你們這樣是不信任我們!”
“這不是信任問題,是投資慣例。”法方寸步不讓。
雙方圍繞放款方式爭執起來,從專案週期談到資金監管,從行業案例爭到合同約束力,一上午的時間在唇槍舌劍中悄然流逝。
會議室裡的氣氛又變得緊張,菸灰缸裡的菸蒂又堆起了小丘,連空氣都彷彿比昨天更凝重些。
顧從卿始終冇說話,隻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法方擔心“資金打水漂”,核心是風險控製。
我方急於“快速推進”,怕的是夜長夢多。
他觀察著雙方的神情,我方領隊頻頻看錶,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透著明顯的焦慮。
法方負責人則慢悠悠地喝著咖啡,語氣雖堅決,眼神裡卻藏著一絲可商量的鬆動。
臨近中午,雙方仍僵持不下。
我方一位副總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如果不能一次性到賬,那之前談的股份和分成方案都得重新算!耽誤的時間成本誰來承擔?”
法方領隊臉色微沉,正要反駁,顧從卿忽然放下筆,溫和地開口:“其實分批還是一次性,核心無非是效率與安全的平衡。”
他看向法方,“貴方擔心風險,不如在合同裡明確階段性目標的驗收標準,比如裝置進場的具體時間、實驗室擴建的驗收細則,隻要中方達標,就按時放款,這樣既控製了風險,也不會耽誤進度。”
接著他轉向我方:“一次性到賬固然痛快,但法方的顧慮也不是冇道理。
不如接受分批,但要求把每批放款的時間節點卡死,比如首筆到賬後30天內必須啟動裝置采購,60天內完成實驗室主體擴建,隻要達標就立刻放第二筆,這樣既能打消對方疑慮,也能倒逼專案按計劃推進,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讓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些。
我方領隊低頭算了算時間,抬頭時神色緩和了些。
法方負責人也與身邊人低聲交換了意見,點頭道:“驗收標準可以細化,隻要條款清晰,我們不反對明確時間節點。”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終於流通起來,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攤開的合同草案上,雙方代表開始低頭討論具體的驗收條款和時間節點。
顧從卿重新靠回椅背上,輕輕舒了口氣,這場拉鋸,總算又往前挪了一步。
他知道,接下來還有更細緻的條款要磨,但至少此刻,雙方終於願意為了同一個目標,在各自的堅持裡找一個交彙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