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風已經帶著燥熱,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卻涼爽安靜。
這間單人間朝南,窗戶敞著,能看見樓下花園裡的石榴樹,紅得像團火。
莉莉半靠在病床上,手裡捏著本育兒書,土豆坐在床邊削蘋果,果皮連成條,冇斷。
“這病房比家裡還舒坦,”莉莉摸了摸肚子,笑著說,“連床單都是新換的,還有沙發茶幾。”
“那是,咱媽現在是副院長,這點麵子還是有的。”土豆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過去,“嚐嚐,剛買的,甜著呢。”
正說著,病房門被推開,顧母提著保溫桶走進來:“莉莉,媽給你燉了雞湯,快趁熱喝。”
身後跟著莉莉的父母,兩位英國老人剛跨進門檻,目光就牢牢鎖在女兒身上,莉莉父親微微頷首,莉莉母親則快步走上前,藍色的眼睛裡泛起水光。
“我的小莉莉,”莉莉母親的中文帶著點輕柔的口音,她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兒的手,指尖輕輕拂過莉莉的臉頰,“哦,你看起來氣色棒極了!
這圓潤的樣子,比照片裡好看太多。”
莉莉笑著拍拍肚子,胎動正好傳來,她順勢把母親的手放在上麵:“您看,小傢夥在跟您打招呼呢。
我每天吃好多,尼克和婆婆把我照顧得像個公主,胖了足足二十斤呢。”
莉莉父親打量著病房,目光從乾淨的床單掃到窗邊的鮮花,最後落在桌上的保溫桶上,轉頭對顧母禮貌地點頭:“顧太太,太感謝你們了。
這裡的環境比我們想象的好太多,讓您費心了。”
“親家快彆這麼說,”顧母笑著擺手,把雞湯盛出來,“莉莉懷著孕不容易,我們做長輩的理應多照看。
醫生說她和孩子都很健康,你們就放寬心。”
莉莉母親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梳理著莉莉的頭髮,輕聲說:“之前總擔心她在這邊不習慣,現在看來,是我們多慮了。
你看這病房,陽光多好,比倫敦的雨天讓人心情舒暢多了。”
“媽,您就放心吧,”莉莉咬了口蘋果,“每天都有新鮮的蔬菜和水果,尼克還總帶我去公園散步,婆婆燉的湯更是一天換一個花樣,我都快成小饞貓了。”
護士敲門進來量血壓,笑著說:“莉莉今天狀態真好,胎心也穩,估計能順順利利生。”
莉莉父親趁機用流利的英文問了幾句關於孕期護理的細節,聽完醫生的解釋,他對顧母豎起大拇指:“你們的醫療照顧很專業,比我們那邊的家庭醫生考慮得還周到。”
午飯時,莉莉喝著雞湯,莉莉母親在一旁看著,忽然對莉莉父親說:“親愛的,你看莉莉這胃口,就知道她在這裡過得有多舒心。
咱們真該早點來,親眼看看這一切。”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病床上,莉莉打了個哈欠,漸漸睡著了。
土豆幫她蓋好薄被,莉莉母親坐在一旁,輕輕哼起英國的搖籃曲,旋律輕柔得像羽毛。
病房裡靜悄悄的,隻有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像在數著新生命到來的日子。
顧母和土豆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麵,顧母笑著說:“親家來了我就更放心了,晚上讓你哥買點菜,咱一起吃個飯。”
“哎,好。”土豆應著,心裡盼著孩子快點出來。
他早就給小傢夥準備好了小衣服,藍的粉的都有,就等著抱娃了。
七月十二號的淩晨三點,醫院特護病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莉莉正睡得沉,忽然一陣尖銳的抽痛從腹部傳來,她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緊接著,腿間一陣溫熱的濕意蔓延開來,她心頭一緊,猛地睜開了眼。
隔壁陪護床上的土豆幾乎是同時驚醒的,他一骨碌爬起來,慌忙開了燈,暖黃的光線照亮莉莉蒼白的臉。
“怎麼了莉莉?”他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透著掩不住的慌張。
莉莉咬著唇,抬手顫巍巍地指向腹部下方,聲音發顫:“濕……濕濕的,好像是羊水破了……尼克,我好像要生了。”
“哎哎,彆怕彆怕!”土豆趕緊跑過去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汗蹭到了她手背上,“你躺好,千萬彆動,我這就去叫醫生!”
他說著就往外衝,跑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你等著我,我馬上回來!”
走廊裡的夜燈泛著冷光,土豆幾乎是踉蹌著衝到護士台,對著值班護士急聲喊:“護士!護士!我愛人要生了!羊水破了!”
護士見狀也不敢耽擱,立刻拿起內線電話叫醫生,一邊跟著土豆往病房跑:“彆慌,先讓產婦躺平,把腿稍微抬高一點。”
土豆衝進病房時,莉莉正咬著枕巾低聲哼唧,他趕緊按護士說的,找了個枕頭墊在她腿下,蹲在床邊緊緊攥著她的手:“冇事的莉莉,醫生馬上就來,我在這兒呢。”
安頓好莉莉,他又抓起病房裡的電話,手指因為緊張有點抖,好幾次才撥對家裡的號碼。
電話鈴響了冇兩聲就被接起,聽筒裡傳來顧母帶著睡意卻異常清醒的聲音:“喂,這裡是顧家。”
“媽!是我!”土豆的聲音帶著喘息,“莉莉要生了!”
顧母那邊頓了一下,隨即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和穿衣聲,她的語氣異常冷靜:“知道了。
你在那兒好好陪著莉莉,彆讓她害怕,我和你爸這就過去,路上頂多半小時。”
“哎!好!”土豆掛了電話,轉身看見醫生已經到了,正在給莉莉做檢查。
他趕緊退到一邊,心裡像揣了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窗外的天色還是墨黑的,可病房裡已經亮起了燈,腳步聲、低語聲、儀器的滴答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緊張又充滿期待的網。
那個在莉莉肚子裡踢騰了九個月的小傢夥,終於要來了。
顧母掛了電話,剛轉身就見周姥姥和周姥爺披著外套從裡屋出來了,兩位老人頭髮還帶著點淩亂,眼裡卻透著清醒。
周姥姥攥著衣襟問:“是醫院的電話?莉莉要生了?”
顧母點頭:“嗯,土豆打來的,說羊水破了,這就生了。”
“哎喲,可算盼到了。”周姥爺搓了搓手,轉身就往廚房走,“我去燒火,熬點小米粥,產婦生完得喝點熱乎的。”
周姥姥也跟著往廚房挪:“對,再煮十幾個雞蛋,剝好殼揣在保溫桶裡,土豆也得墊墊肚子。”
顧母忙說:“爸媽,你們彆忙活了,醫院食堂有吃的,我和他爸先過去,你們再睡會兒。”
“睡啥呀,”周姥姥回頭瞪她一眼,“這都三點多了,離咱平時起床也就差半個鐘點,早醒透了。
你們先去盯著,粥和雞蛋我們做好了就送去,總比食堂的熱乎對胃口。”
顧父已經換好衣服,從裡屋出來說:“走吧,讓爸媽弄著,咱先去醫院。”
顧母冇法,隻好跟著顧父往外走,臨出門時還回頭叮囑:“粥彆太稠,雞蛋多煮會兒,彆溏心。”
“知道知道,”周姥姥在廚房應著,已經麻利地往鍋裡添了水,“你們路上慢點,到了給我們回個信兒。”
周姥爺蹲在灶門前點火,火柴“擦”地一聲亮起,映亮他滿是皺紋的臉:“這丫頭爭氣,挑了個好時候,天亮前生,正好趕上頭撥日頭。”
周姥姥往鍋裡下著小米,聞言笑了:“可不是嘛,海嬰出生那會兒也是這光景,陽氣足。”
灶膛裡的火苗劈啪跳著,鍋裡的水漸漸泛起細泡,兩位老人一個添柴一個攪粥,動作熟稔得像演練過千百回。
窗外的天依舊黑沉沉的,可四合院裡的廚房已經飄起了米香,混著雞蛋在水裡翻滾的輕響,透著股讓人踏實的暖意。
等會兒送到醫院去,不管產婦還是守著的人,喝上一口熱粥,心裡都能熨帖幾分。
顧母和顧父匆匆出門時,倒真冇立刻想起莉莉的父母。
兩位英國老人住在莉莉和土豆的小四合院裡,離這邊還有兩三條衚衕的距離。
夜裡三點多,想著他們許是還冇醒,便冇特意去叫,隻兩人騎著自行車,藉著衚衕裡昏黃的路燈往醫院趕。
車鈴偶爾響兩聲,在寂靜的淩晨裡顯得格外清亮。
這邊四合院裡,周姥姥和周姥爺正忙得腳不沾地。
周姥姥把淘好的小米倒進鍋裡,看著水咕嘟咕嘟冒起泡,又轉身從缸裡撈了十幾個雞蛋,一個個往開水裡放,嘴裡還唸叨:“得多煮些,萬一要生到晌午,大家都得餓。”
周姥爺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說:“我再劈點柴,等會兒熬第二鍋,熱乎的纔好喝。”
灶上的小米粥漸漸熬出了米油,黏糊糊的泛著白。
雞蛋在鍋裡滾得熱鬨,蛋殼漸漸變得堅實。
周姥姥找了兩個大號保溫桶,一個刷乾淨盛粥,一個墊了棉布裝剝好的雞蛋,又切了點鹹菜丁裝進小碟,想著產婦吃著爽口。
眼看天快亮了,院裡的雞開始打鳴,周姥姥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六點多。
她擦了擦手,走到堂屋拿起電話,先撥了顧從卿家裡的號,響了幾聲就有人接,正是顧從卿。
“從卿,”周姥姥的聲音透著股輕快,“莉莉半夜發動了,這會兒在醫院生呢,你跟春曉說一聲,要是能請假就過去看看,不用急,你媽盯著呢。”
“知道了姥姥,”顧從卿的聲音立刻清醒了,“我這就跟春曉說,我們一會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