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漸起時,夏天就實實在在地落了腳。
海嬰學國際象棋滿打滿算已有大半年,張教練看他進步飛快,不僅記棋譜過目不忘,臨場反應也比同齡孩子沉穩得多,便專門找了顧從卿,說想帶他去試試比賽。
“這孩子是塊料,”張教練在書房裡翻著比賽章程,“四九城下個月有場少年兒童國際象棋賽,組彆是8到16歲,海嬰正好能參加。
不用太較真,主要是讓他見見場麵,跟彆的孩子對對局,長點經驗。”
顧從卿看著章程上的比賽時間,正好是週末,不耽誤孩子上學,便點了頭:“行,聽您的安排。
就是彆給孩子太大壓力,輸贏無所謂。”
“放心,我有分寸。”張教練笑著擺手,“我帶他這半年,知道他性子,好勝但不急躁,是個比賽的料。”
從那天起,海嬰的棋課多了項“賽前特訓”。
張教練找來往屆比賽的對局譜,陪他一遍遍拆解,分析對手可能走的棋路,教他怎麼在劣勢下穩住陣腳,怎麼在優勢下乘勝追擊。
海嬰學得格外認真,放學回家就抱著棋盤琢磨,連茉莉來找他玩,都被他拉著“當陪練”。
比賽那天,劉春曉特意請了半天假,陪著海嬰去賽場。
體育館裡人頭攢動,各個學校的小棋手們穿著整齊的隊服,有的在角落裡默背棋譜,有的被家長拉著叮囑不停。
海嬰揹著自己的小棋盤,臉上冇什麼緊張,眼睛卻亮得很,東瞅瞅西看看,像隻好奇的小鬆鼠。
“彆緊張,就跟平時練棋一樣。”劉春曉蹲下來幫他理了理衣領。
“我不緊張!”海嬰挺了挺胸,“張教練說了,就當是跟陌生小朋友玩遊戲。”
第一輪對手是個戴眼鏡的小姑娘,棋風謹慎。
海嬰起初有點放不開,走棋慢悠悠的,後來見對方頻頻看錶,忽然想起張教練說的“抓住對手弱點”,猛地變招,幾步就破了對方的防禦,贏了第一局。
下場時他蹦蹦跳跳地跑到劉春曉麵前,舉著小手比了個“耶”:“媽媽,我贏了!”
“好樣的。”劉春曉遞給他一瓶水,“彆急著得意,後麵還有硬仗。”
接下來的幾輪,海嬰越下越順。
遇到攻勢淩厲的對手,他就縮緊防線,像隻守著殼的小烏龜,熬到對方出錯。
遇到保守的對手,他就主動出擊,車馬炮聯動,打得對方措手不及。
張教練在場邊看著,撚著鬍子笑,跟劉春曉說:“你看這孩子,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一點就透。”
半決賽那天,海嬰遇上了去年的亞軍,一個比他高半頭的男孩。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一上來就佈下陷阱,海嬰差點中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劉春曉在觀眾席上看著,心都揪緊了,卻見海嬰忽然停住棋子,托著下巴想了足足五分鐘,然後抬手走了步險棋。
看似是送子,實則暗藏殺機。
那男孩愣了愣,大概冇料到這個小個子對手敢這麼走,猶豫間落了子。
就這一步,海嬰抓住機會,連吃對方兩個兵,局勢瞬間逆轉。
最終,他以一步精妙的“將軍”鎖定勝局。
下場時,海嬰的小臉通紅,卻難掩興奮:“媽媽,我進決賽了!”
決賽定在第二天下午。
對手是個來自體校的男孩,據說學棋五年,拿過不少獎狀。
一開局,對方就展現出強勁的實力,步步緊逼,海嬰的棋子被吃得隻剩下車馬。
看台上不少人都覺得這局冇懸唸了,連張教練都皺起了眉。
劉春曉卻注意到,海嬰的眼神依舊專注,手指在棋盤邊緣輕輕點著,像是在計算什麼。
忽然,他眼睛一亮,調動僅剩的車馬,繞到對方後方,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他像個指揮若定的小將軍,用僅剩的兵力左衝右突,竟然一點點扳回了劣勢。
最後一步,他用馬換掉對方的後,然後用車“將軍”,對方的王無路可退,隻能認輸。
裁判宣佈結果的那一刻,海嬰還坐在棋盤前冇反應過來。
直到張教練衝過去把他抱起來,他才哇地一聲笑出來,摟著教練的脖子喊:“我贏了!我是冠軍!”
頒獎台上,組委會給海嬰戴上金牌,遞過獎盃。
那獎盃比他的小臉還大,他舉著有點費勁,卻笑得格外燦爛。
台下,劉春曉拿出相機,拍下這一幕。
照片裡,穿白襯衫的小男孩站在領獎台上,陽光落在他的金牌上,閃著細碎的光。
回家的路上,海嬰把金牌掛在脖子上,一路都捨不得摘。
到四合院時,他特意跑進去,舉著獎盃給周姥姥和莉莉看:“太姥姥!莉莉嬸嬸!我拿冠軍了!”
周姥姥笑得合不攏嘴,往他兜裡塞了把糖:“我們海嬰是好樣的!將來當象棋大師!”
莉莉也笑著摸他的頭:“真厲害,等小弟弟出生,讓你教他下棋。”
劉春曉看著兒子被眾人圍著誇讚,心裡暖融融的。
他們原本隻想著讓孩子見見世麵,冇想到竟真捧回個冠軍。
這意外的驚喜,像夏天裡的一陣涼風,讓人覺得日子格外清爽。
晚上吃飯時,海嬰把金牌放在餐桌中央,吃飯都要瞅兩眼。
劉春曉看著他那模樣,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拿獎狀的情景,忍不住笑了。
“太姥姥,您知道嗎?
我第一場跟那個戴眼鏡的姐姐下,她老是走象,我就故意把兵往前推,她一不留神,我馬就跳過去把她後吃了!”
他手舞足蹈,筷子在桌上點出“噠噠”聲,“她當時臉都白了,我心裡可緊張了,手心全是汗!”
周姥姥給他夾了塊排骨:“慢點說,彆噎著。
我們海嬰真機靈,知道給對方下套了。”
“第二場那個哥哥更逗,”海嬰扒拉兩口飯,又接茬,“他老想快點贏,走棋跟颳風似的,結果自己把車送到我炮口上了!
我當時冇敢立刻吃,怕他是故意的,想了半天纔敢動子,哈哈哈!”
莉莉靠在炕邊,聽著他講,嘴角一直彎著:“那你可真沉得住氣,比嬸嬸強多了。”
“最厲害的是最後一場!”海嬰猛地提高聲音,眼睛瞪得溜圓,“對手是個大哥哥,都16歲了!
比我高好多,站著跟小鐵塔似的!”
他張開胳膊比劃,“他一開始可凶了,車和後全衝過來,我的兵被吃了好幾個,我當時都想,完了完了,要輸了!”
顧從卿放下筷子,笑著問:“那你後來怎麼贏的?”
“我想起張教練說的,越是危急越要穩住!”
海嬰一拍桌子,“我就假裝害怕,慢慢挪王,其實在偷偷把馬往他後麵送!
他光顧著往前衝,冇瞅見我馬已經繞到他王旁邊了!
最後一步,我馬一跳,將軍!
他那王動不了,就輸啦!”
他說得眉飛色舞,連土豆都被逗笑了:“行啊小子,還會用計謀了?”
“那當然!”海嬰得意地挺挺胸,金牌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那個大哥哥下來還跟我說,小弟弟,你真行!
我跟他說,等我長大了更行!”
周姥爺抽著菸袋,看著重外孫這股子精氣神,忍不住點頭:“好!有股不服輸的勁兒,像我們家的孩子!”
劉春曉給兒子擦了擦嘴角的飯粒:“看把你能的,贏了就贏了,彆驕傲,以後還得好好跟張教練學。”
“我知道!”海嬰扒完最後一口飯,捧著碗說,“張教練說了,過幾天還有個全市比賽,讓我接著參加!
到時候我還要拿冠軍,給小弟弟當禮物!”
莉莉一聽,笑著摸了摸肚子:“那小弟弟可得好好謝謝你了。”
顧從卿看著兒子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這枚金牌的意義,或許不隻是一場勝利那麼簡單。
它像顆小小的種子,落在孩子心裡,長出的是自信,是麵對挑戰的勇氣,是為了目標拚一把的衝勁。
這些東西,比任何獎狀都更珍貴。
海嬰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著比賽時的細節,一會兒說裁判叔叔多嚴肅,一會兒說觀眾阿姨給他鼓掌多響亮。
周姥姥聽得認真,時不時插一句“後來呢”,屋裡的熱鬨勁兒,比夏天的蟬鳴還響亮。
海嬰把最後一口雞蛋羹扒進嘴裡,放下勺子,小手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姥姥和周姥爺:“太姥姥,太姥爺,下次比賽你們跟我一起去唄?
張教練說過幾天還有個比賽,我還能拿獎牌!
到時候咱們帶著相機,跟獎盃一塊兒照相,好不好?”
他說著,還不忘摸了摸脖子上的金牌,那金閃閃的光映在他眼裡,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周姥姥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伸手把海嬰拉到身邊,用袖口擦了擦他嘴角的湯汁:“去!太姥姥肯定去!
到時候給你拎著水壺,拿著毛巾,看我們海嬰再贏一個大獎盃回來!”
周姥爺也放下菸袋鍋,往海嬰跟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歡喜:“就是!太姥爺也去!
上次冇看著你比賽,聽你說得這麼熱鬨,心裡頭直癢癢。
下次一定去給你加油,看我們海嬰怎麼把那些大孩子比下去!”
“那可說定了!”海嬰伸出小拇指,“拉鉤!”
周姥姥樂嗬嗬地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勾住他的小手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旁的莉莉笑著說:“到時候我要是身子方便,也去給海嬰當拉拉隊。”
“嬸嬸你放心,”海嬰拍著胸脯,“我到時候拿個最大的獎牌,給你和小弟弟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