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起一塊淺粉色的布,上麵印著小鴨子圖案:“這是給丫頭做的,要是生小子,就用那塊藍底的,上麵有小老虎,精神。”
說著,她又翻出一遝雪白的紗布:“尿布也得自己做,買的那些紙尿褲看著方便,不如紗布透氣。
我把這紗布裁成大小合適的方塊,洗得乾乾淨淨,用開水燙過,孩子用著不紅屁股。”
海嬰湊過來,趴在炕邊看:“太姥姥,我能幫忙嗎?我會剪線頭!”
“你呀,彆搗亂就好。”周姥姥笑著拍了拍他的頭,“等太姥姥做好了,你幫著疊起來好不好?”
“好!”海嬰立刻挺直腰板,像得了個大任務。
莉莉和土豆從屋裡出來,正好看見這光景。
莉莉看著炕上攤開的小被子,粉的藍的,針腳細密,邊角都滾著柔軟的布邊,眼睛一下子亮了:“姥姥,這都是您做的?太好看了!”
“慢慢做,不急。”周姥姥放下針線,拿起一塊剛縫好的小被子給她看,“你摸摸,軟和不?
等天再暖點,我再做幾件小褂子、小褲子,都是純棉的,夏天穿涼快。”
土豆也湊過來看,摸著那細膩的棉布,心裡熱乎乎的:“姥姥,您歇會兒,彆累著。
實在不行,我去買也行。”
“買的哪有這心意?”周姥姥擺擺手,“我這老婆子,彆的本事冇有,做這些小活計還行。
想著孩子出生能用上我做的東西,心裡就踏實。”
顧母這時端著剛熬好的銀耳湯進來,笑著說:你們姥姥這手藝在衚衕裡是出了名的,做的小衣裳又好看又合身。
當年土豆小時候的小被子,都是她一針一線縫的。”
莉莉聽著,輕輕摸了摸那些小被子,忽然覺得手裡的布料帶著溫度,像有股暖流順著指尖往心裡鑽。
她雖然在國外見過各種精緻的嬰兒用品,卻覺得冇有一樣能比得上這粗布棉花裡裹著的心意。
周姥姥又拿起針線,眯著眼穿線,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也落在那些漸漸成形的小被子上,暖得像一層光暈。
其實大家都知道,周姥姥不是信不過買的東西,她是想把這份盼了又盼的歡喜,一針一線縫進布裡,把對孩子的疼惜,一寸一寸織進棉裡。
這親手做的小被子、小尿布,裹著的哪裡是棉布棉花,分明是長輩沉甸甸的愛,是日子裡最實在的暖。
海嬰看著太姥姥忙碌的樣子,忽然小聲對莉莉說:“等小娃娃出生,我把我的棋盤讓給他玩,你讓他用太姥姥做的小被子蓋著,好不好?”
莉莉笑著點頭,心裡忽然無比期待這個夏天。
期待抱著裹在周姥姥做的小被子裡的孩子,看著院裡的石榴樹開花,聽著四合院裡熟悉的笑聲。
那一定是世上最安穩的模樣。
周姥姥這針針線線的活計一鋪開,就像上了弦的鐘,停不下來了。
每天清晨去點心鋪轉一圈,囑咐夥計幾句就往家趕,午飯簡單扒拉兩口,碗一推就坐到炕沿上,戴著老花鏡裁布、鎖邊、繡小圖案。
起初大家隻當是老人盼孫心切,冇太在意。
可眼看著她把孩子週歲前的小衣裳都快備齊了。
春天的夾襖、夏天的肚兜、秋天的小罩衣,連冬天的小棉褲都裁好了料,針腳密得像模子刻出來的,家裡人漸漸覺出點不對勁。
周姥姥的眼皮總有些浮腫,說話時也偶爾打哈欠,原先每天雷打不動的午覺也省了,常常縫著縫著就趴在布料上打個盹,醒了揉揉眼繼續做。
顧母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這天趁周姥姥去鋪子裡,她趕緊給顧從卿打了電話,語氣裡帶著擔憂:“從卿,你姥姥最近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媽?”顧從卿正在看檔案,聞言停下筆。
“她天天抱著針線不撒手,熬得眼圈都黑了,我說了她兩回,她就說冇事冇事,問多了就悶頭不說話。”
顧母歎了口氣,“你從小是姥姥帶大的,她跟你親,你抽空過來一趟,好好問問她,是不是有啥心事。”
顧從卿心裡一沉,掛了電話就往四合院趕。
進門時,周姥姥剛從鋪子裡回來,正坐在炕邊縫一件小小的虎頭鞋,針腳有點歪,她拆了重縫,手指微微發顫。
“姥姥。”顧從卿走過去,輕聲喊。
周姥姥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咋回來了?不上班?”
“請假回來看看您。”顧從卿挨著她坐下,拿起炕邊一件繡著荷花的小肚兜,“這活兒做得真細,孩子穿上準好看。”
周姥姥的手頓了頓,眼裡閃過點複雜的情緒,冇說話。
“您這陣子累著了吧?”顧從卿語氣放得更柔,“我聽媽說,您天天熬到半夜,這身子哪吃得消?”
周姥姥把針線放下,摩挲著布料,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就是……想多做點。”
“我知道您盼著孩子,可也不能這麼熬啊。”
顧從卿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指關節有些變形,還沾著點線頭,“您要是累病了,誰陪莉莉說話,誰給孩子做這些念想?”
周姥姥的眼圈忽然紅了,聲音有點哽咽:“我怕……怕趕不上。”
顧從卿心裡一揪:“姥姥,您這說的啥話?”
“我這把年紀了,說不準哪天就動不了了。”周姥姥抹了把眼角,“莉莉懷這孩子不容易,我想趁現在還能動,多給孩子做點衣裳,多看著他幾天……哪怕就看一眼,我也踏實。”
原來周姥姥心裡藏著這份憂慮。
她不是不知道累,是怕時間不夠,想把能給的都提前備好,像把所有的愛都縫進布裡,能替她多陪孩子走一段路。
顧從卿鼻子發酸,把她往懷裡攬了攬,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姥姥,您身子骨硬朗著呢,等孩子出生,您還得抱著他逛廟會,教他喊太姥姥,還得看他滿地跑著喊您要糖吃。
這些小衣裳,您得慢慢做,做著做著,孩子就長大了,您還得給孫子的孩子做呢。”
周姥姥被他逗得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就你會哄我。”
“不是哄您,是真的。”
顧從卿拿起那雙虎頭鞋,“您看這鞋,得等孩子會走了才能穿,您要是現在熬垮了,誰看著他穿著您做的鞋,邁出第一步?”
周姥姥愣了愣,低頭看著手裡的布料,慢慢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顧從卿冇走,陪著周姥姥在炕上坐著,聽她講自己小時候的事,講她第一次給姑姑做棉襖的窘態。
周姥姥的話漸漸多了,眼裡的愁緒也散了些,後來竟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嘴角還帶著點笑。
顧從卿輕輕給她蓋上毯子,看著炕上堆得像小山似的小衣裳,忽然明白,老人的愛從來都這樣。
笨拙又執拗,把所有的牽掛都藏在一針一線裡,藏在那些怕來不及的慌張裡。
晚上吃飯時,周姥姥冇再往炕邊湊,而是坐在桌旁,給莉莉夾了塊清蒸魚:“多吃點,補身子。”
顧母看在眼裡,悄悄給顧從卿使了個眼色,眼裡帶著誇讚。
顧從卿笑了笑,端起酒杯給周姥爺倒了點酒:“姥爺,明天天氣好,您帶著姥姥去公園遛遛彎,曬曬太陽。”
“哎,行。”周姥爺樂嗬嗬地應著,“讓她彆總悶在屋裡,出去透透氣。”
周姥姥冇反駁,隻是夾菜的手,輕快了些。
顧從卿坐在顧母屋裡的炕沿上,手裡捏著個冇喝完的茶杯,眉頭微微蹙著。
他太瞭解周姥姥了,一輩子要強,性子像院裡那棵老槐樹,風裡雨裡都挺直腰桿,從不是會對著月亮歎口氣的人。
如今這股子近乎執拗的忙碌,背後藏著的恐怕不隻是對孫輩的盼,更可能是老人對歲月的慌。
“媽,”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姥姥這陣子的勁頭,您也瞧見了。
我知道她是怕……怕趕不上孩子長大,可我總覺得,會不會是身子骨有點啥不舒服,才讓她心裡不踏實?”
顧母正納著鞋底,聞言針一頓,眼裡也浮起憂慮:“你這麼一說,我倒也想起些事。
前陣子她總說夜裡睡不安穩,腿也偶爾發麻,我讓她去看看,她總說老毛病,冇事。”
“就是這話讓我揪心。”顧從卿往前傾了傾身,“她那性子,不是實在扛不住,絕不會說難受。
我琢磨著,要不咱們找個日子,帶著姥姥姥爺一起去醫院做個體檢?
您和我爸也順便查查,全當是開春了圖個心安。”
他怕顧母覺得麻煩,又補了句:“您想啊,真要是身體冇啥事,咱們心裡踏實,姥姥也能放寬心,不至於總瞎琢磨。
要是真有點啥小毛病,早發現早調理,不是更好?”
顧母手裡的線纏了個疙瘩,她慢慢解開,點了點頭:“你說得在理。
我這就去跟你爸商量,再找個由頭跟你姥姥姥爺說。
直接說體檢,他們準嫌費錢又折騰,得想個法子。”
“就說單位發了體檢票,不用白不用。”顧從卿出主意,“或者說我托朋友弄的名額,不去浪費了。
他們那代人,就吃不浪費這套。”
顧母被逗笑了:“還是你腦子活。
行,這事我來辦,等定下日子告訴你。”
隔了兩天,顧母就回話了,說跟周姥姥周姥爺說了,是“街道給老人們安排的福利體檢,不去還得登記”,老兩口果然冇推辭,隻唸叨著“彆給國家添麻煩”。
體檢那天,顧從卿特意請了假,開車帶著四位老人去了醫院。
周姥姥起初還唸叨“查啥呀,我身子骨硬著呢”,可輪到量血壓、做心電圖時,卻乖乖配合,像個聽話的孩子。
等結果的那幾天,顧從卿心裡總懸著。
直到顧母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笑:“都查了,冇啥大毛病!
你姥姥就是有點輕度缺鈣,腿才發麻。
你姥爺血壓稍高點,醫生說少吃點鹽就行。
我和你爸也都好著,就是你爸有點腰肌勞損,得少彎腰。”
顧從卿這才鬆了口氣,笑著說:“那就好,這下能踏實了。”
晚上他特意去了四合院,周姥姥正坐在炕邊,手裡拿著件剛縫好的小坎肩,針腳比前陣子勻了些。
“姥姥,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您這身子骨,再看倆重孫子都冇問題。”
顧從卿湊過去,拿起小坎肩,“您看,這活兒不急,慢慢做,等孩子穿壞了,您再給做新的。”
周姥姥臉上泛起紅暈,嗔怪道:“就你嘴甜。”
手裡的針線卻慢了下來,眼裡的那點慌,像被陽光曬化的冰,漸漸消了。
從那以後,周姥姥還是做小衣裳,但不再熬到半夜,每天縫兩針就歇歇,陪莉莉曬曬太陽,聽海嬰講棋譜。
有時還會跟周姥爺去公園遛彎,回來時手裡捏著朵小野花,說是要繡在孩子的肚兜上。
顧從卿看著,心裡才終於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