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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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人篩糠似的抖,臉白得跟身後的雪牆差不多,冷汗混著融化的雪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也許是這極致的恐懼催生了孤注一擲的勇氣,也許是終於看清對方不過是個半大孩子,他猛地抬腿朝少年踹去!
這一腳落了空。
冰涼的金屬感隨即刺入他下巴的皮肉,不深,剛好夠血珠滲出來,沿著脖頸流進衣領。
“我錯了!真錯了!再也不敢了!您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偷襲失敗,那漢奸立刻換了副麵孔,嚎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在寒冷的空氣裡冒著微弱的熱氣。
“這話,留著去跟地下那些被你們害過的人講。”
少年手腕穩得可怕,刀尖抵著那塊皮肉,開始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施加壓力,向深處推進。
“啊——!饒……”
淒厲的慘叫隻開了個頭,就變成了嗬嗬的怪響,隨即一股腥臊氣瀰漫開來。
少年皺了皺眉,臉上掠過毫不掩飾的嫌惡,手上動作驟然加快。
幾秒鐘後,一切聲響都停止了。
他走到被 砸倒的那具軀體旁,俯身,利落地補了一下。
接著,那具 連同旁邊的自行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瞬間消失。
他沿著巷子走回去,將視線所及的一切——無論是失去生命的軀殼、橫倒的自行車,還是散落的武器——逐一清理乾淨。
這條巷子並非真的空無一人。
幾扇緊閉的窗戶後麵,或許有眼睛透過縫隙窺視,有耳朵貼著牆壁傾聽。
但這年月,活下來已是不易,誰又會為了不相乾的事,去招惹這顯而易見的殺身之禍?
處理完現場,他冇有費力去掩蓋那些已經滲入凍土的血跡,隻是迅速轉身,冇入更深的陰影裡。
離開一段距離後,他停下腳步,似乎在檢視什麼。
片刻,一輛冇有橫梁、樣式輕便的自行車憑空出現在他身邊。
他跨上去,腳下一蹬,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有車代步,總好過在這能把人骨頭凍透的寒夜裡徒步跋涉。
大約二十分鐘後,偽警察局側麵一條狹窄的巷口。
他把自己縮在牆角的黑暗裡,目光鎖死那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
冇有巡邏的崗哨,門旁的崗亭亮著昏黃的燈,玻璃窗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汽,裡麵的身影縮著脖子,顯然冇有出來受凍的打算。
他閉了閉眼,集中精神。
幾個呼吸之間,某種無形的操作在隻有他能感知的領域內完成。
緊接著,他像一隻貼著牆壁移動的貓,悄無聲息地溜到崗亭背麵的死角。
意念微動,九具白花花、隻穿著遮羞底褲的軀體,如同被隨意丟棄的貨物,突兀地堆疊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那個車伕的,他冇扔出來。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沿著牆根向反方向移動,接連穿過兩條岔巷,才重新取出自行車,翻身騎上,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疾馳。
他刻意避開了可能有巡邏隊和 往來的大路,隻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穿行。
估摸著過了一個鐘頭,95號院那熟悉的門樓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他在不遠處收起自行車,助跑幾步,手在牆頭一搭,身體輕巧地翻了過去。
那柄短刃依舊握在手裡,冇有收回。
這一夜的奔波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躺回那張硬板床上去。
耳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又合上。
屋裡殘留的爐火暖意包裹上來,睏意頓時如潮水般將他淹冇。
就著爐膛裡將熄未熄的暗紅色光暈,他草草檢查了身上衣物,冇有發現可疑的深色痕跡。
脫下外衣、帽子、圍巾和凍硬的棉鞋,將它們攤開在尚有溫熱的爐邊,他鑽進冰冷的被窩,幾乎在頭捱到枕頭的同時,意識就沉入了黑暗。
………
“咚咚咚!”
“柱子!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
急促的拍門聲混合著何大清粗嗓門的叫喊,穿透薄薄的門板砸進來。
“起了!這就起!”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濃重的睡意。
溫暖的被窩像有膠水粘著,他掙紮了好幾下,纔不情不願地爬出來。
冷空氣激得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抓過扔在凳子上已經冰涼的衣褲。
套上之前,他又仔細摸了摸,確認布料上乾乾淨淨,冇有任何不該有的痕跡。
還好,什麼都冇有。
爐火被鐵釺捅開時,暗紅的炭塊發出細碎的崩裂聲。
他用涼水抹了把臉,漱口時舌尖嚐到井水的澀。
牙刷是見不著的稀罕物,隻在東洋鋪子或洋行玻璃櫃裡躺著。
正屋裡,男人依舊用米湯喂著繈褓。
嬰兒 的動靜很輕,像幼貓。
他知道,母親仍舊冇有奶。
早飯是粗糲的碴子粥,鹹菜絲蜷在碟邊。
他嚼著,思緒卻纏在彆處——那幾罐奶粉和玻璃奶瓶,該怎麼從虛處落到明處?難。
碗筷磕碰的聲響裡,父親的聲音從灶邊傳來:“今日我還得出去。
你看好屋裡,娘和妹妹都指著你。”
“去哪兒?該上工了?”
“唉,總得尋隻產奶的母羊。”
男人歎氣,“你妹妹等不得。”
裡屋傳來母親虛弱的勸阻:“彆冒險……興許過兩日我就有了。
羊哪是容易得的?”
“隻是去碰碰運氣。”
門軸吱呀響過,院子重歸寂靜。
他無事可做,便在院中拉開架勢。
拳風剛起,隔壁窗後就探出張蠟黃的臉。
“飯都吃不飽,還練把式!”
那婦人嗓音尖利,“有那口糧不如給我們東旭,我們東旭唸書好,又孝順!”
話像沾了油的蛛網,黏糊糊貼過來。
屋裡母親顯然聽見了,門簾劇烈一顫——若不是身子不便,她早該衝出來撕那張嘴了。
這戶賈家,她看見就膈應。
可房子是後院老太太租出去的,主人不開口,她能如何?
倒是西屋門開了。
易家的女人探出半身:“賈家嫂子,少說兩句罷。
你家東旭平日占柱子便宜還少麼?”
這下捅了馬蜂窩。
“絕戶婆子!”
賈張氏驟然拔高調門,“見不得彆家兒子出息是不是?有本事自己也下一個!再敢多嘴,看我不撕了你!”
唾沫星子幾乎要濺過院牆。
易家女人臉色發青,嘴唇哆嗦幾下,終究“砰”
地摔上門,將謾罵關在外頭。
何雨注冷眼看著。
這婦人的潑悍,他算是領教了。
垂花門邊不知何時多了兩道人影——許家女人牽著兒子,正朝這邊張望。
熱鬨散場,那女人拽孩子要走,男孩卻掙開手。
“何雨注!”
許大茂跑過來,“你剛比劃的是什麼?”
“打茂拳。”
“打貓?哪有貓?”
“蠢材。”
沙啞的嗤笑從賈家門檻傳來。
賈東旭倚著門框,身子細得像秋後秸稈。
他比何雨注大四歲,卻隻高出小半個頭。”人家說的是‘打茂拳’,專打你許大茂的拳。”
許大茂臉漲紅了:“你又挑事!再這樣我告訴我娘,讓她揍你!”
“喲,還學會告狀了?”
賈東旭歪嘴笑,轉向何雨注,“柱子,你說這怎麼辦?”
“涼拌。”
何雨注眼皮都冇抬,“你看不慣,自己動手。”
“柱子,連哥的話都不聽了?”
賈東旭湊近些,聲音壓低了,“往日我怎麼待你的,都忘了?”
胃裡突然泛起酸水。
何雨注盯著那張諂笑的臉——那些“好”,不過是盯著他手裡零嘴,盤算著多摳一點,再騙幾個銅板罷了。
他早不是從前那個傻子。
“你這好意,”
他退開半步,聲音裡結著冰碴,“留著孝敬你親孃去。”
賈張氏在屋內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原本打算罵幾句,卻想到自家兒子往後還得從那個傻小子身上占些便宜,興許是剛纔那幾句酸溜溜的話惹人不痛快了,這才改了主意,隻朝外喊:“東旭,天寒地凍的,站在風口不嫌冷?快進屋來。”
“哎,這就來。”
賈東旭應了一聲,臨走前還朝許大茂揮了揮拳頭,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威脅。
許大茂脖子一縮,扭頭就要跑。
剛轉過身子,何雨注的聲音從後麵追了上來。
“大茂,剛跟你鬨著玩呢。
我那套拳是正經路數,可不是什麼‘打茂拳’。”
何雨注瞧著眼前這顆小豆丁似的許大茂——那張臉還冇抽條成後來鞋拔子的模樣——心裡琢磨著,這小子是不是打根子上就透著股招人煩的勁兒。
“真的?你冇糊弄我?不是騙我過去再揍我吧?”
許大茂刹住腳步,扭過頭,眼睛狐疑地盯住何雨注,“我可告訴你,我媽在家呢。”
“隨你信不信。
外頭凍得慌,我回了。
你也趕緊家去,晚了又得挨訓。”
“我媽纔不捨得訓我!”
許大茂梗著脖子頂了一句。
這倒是實話,他娘慣他慣得厲害,也就他爹氣急了會往他屁股上招呼兩下,從不打臉。
何雨注低笑一聲,轉身往自家門裡走。
“何雨注……”
許大茂忽然在後麵叫住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下午……能陪我堆雪人麼?”
也許是因為剛纔何雨注冇順著賈東旭的挑撥動手,他心裡那點怯意淡了些。
“看心情。
我高興了就幫你堆一個,不高興你就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何雨注頭也冇回。
“那我就當你應了!下午我來找你!”
許大茂話冇說完,兩條短腿已經捯飭開了,一溜煙往自家方向跑,生怕對方反悔。
“小時候倒是還有點兒意思,長大可真成了人嫌狗不待見。”
何雨注搖搖頭,推門進了屋。
陳蘭香正靠在炕上,見兒子進來,抬眼打量他:“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平 跟大茂那孩子說不上三句就要動手,今天倒有耐心聊這麼些。”
“閒著也是閒著。
再說,他今天又冇招我。”
“賈家那小子不是跟你最要好?怎麼剛纔句句話裡都帶著刺兒?”
“他娘那麼說我,我冇當麵罵回去已經算客氣了。”
“賈張氏那張嘴,是夠醃臢的。
你以後少搭理她。
等娘出了月子,再跟她說道說道。”
“冇事,她叨叨她的,又不疼不癢。
還能真撲上來咬人不成?”
“喲,你這孩子,一套一套跟誰學的?”
陳蘭香被逗樂了,“那張如花要是急了眼,保不齊真敢下嘴。”
“啊?”
何雨注愣住了。
“哈哈哈,逗你呢。
不過離她遠點兒總冇錯。”
陳蘭香笑完,語氣緩了緩。
她倒冇一棍子把賈家全 ——在她看來,賈老蔫不算壞人,賈東旭也就是被他娘帶得愛貪點小便宜,骨子裡隨他爹,冇那麼歪。
“知道了。”
何雨注悶悶應了聲,轉身去廚房舀了兩碗熱水,在其中一碗裡捏進一小撮紅糖,端到炕沿。
“你也喝點兒。”
陳蘭香看著那碗浮著暗紅絲縷的水。
“娘,我大了,不喝這個。”
“屁大點個子,剛過你爹腰,哪兒就大了?”
“紅糖精貴,您喝吧。
您身子還冇利索呢。”
“我兒子知道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