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製成的圓形代幣碰撞出沉悶的響聲,那是財富具象化的聲音。
旁觀席上傳來壓抑的吸氣聲,有人不自覺地向前傾身,又猛地靠回椅背。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 空調送風的微弱嗡鳴在背景中持續。
發牌員將牌展成扇形,請雙方切牌。
屠一笑伸出食指,在牌疊三分之一處輕輕一壓。
何玉竹則隨意地用指尖點了點最上方。
第一張底牌滑到各自麵前。
屠一笑沒有立刻翻開,他用掌心覆住牌麵,感受紙張的紋理與溫度。
第二張明牌落下——他得到的是一張黑桃,何玉竹則是一張紅心9。
“黑桃說話。”
發牌員宣佈。
屠一笑推出一摞籌碼。
他的動作穩定,沒有半分猶豫。
籌碼堆與絨布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抬眼看向對麵,何玉竹正用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椅臂,目光卻不在牌上,反而飄向天花板上垂落的水晶吊燈,彷彿在數那些折射光線的棱角。
“跟。”
年輕人說,甚至沒看自己推出了多少。
他的隨從雷洛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出聲。
第三張公共牌翻開:方塊、梅花
屠一笑的拇指在底牌邊緣摩挲。
牌麵已經顯出可能的順子脈絡,但還太早。
他加註,數額讓旁觀席又一陣騷動。
何玉竹這次終於看了看牌池,然後笑了笑,同樣數量的籌碼從他麵前滑入 。
第四張牌——紅心。
牌麵上出現了同花的可能,順子的脈絡也更加清晰。
賭廳裏的溫度似乎升高了些,有人鬆了鬆領口。
輪到何玉竹先說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屠先生賭了這麽多年,有沒有算過,自己欠過多少人情?”
屠一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問題與牌局毫無關聯,像是從別處飄來的閑話。
但他還是回答了,聲音平穩:“能還的,都還了。”
“還清之後呢?”
“之後,”
屠一笑緩緩說,“便是自由。”
年輕人點了點頭,彷彿得到了某個期待已久的答案。
他將麵前大半籌碼推了出去。”那我賭這一次,”
他說,“賭一個以後不必再欠人情的自由。”
全押。
驚呼聲像潮水般掠過大廳。
屠一笑凝視著對方。
何玉竹的眼神此刻清澈見底,沒有狂熱,沒有畏懼,甚至沒有賭徒常有的那種孤注一擲的狠厲。
那裏麵隻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彷彿他推出去的不是九千萬,而是一枚無關緊要的銅板。
籌碼堆成的山移到了池中。
發牌員的手懸在最後一張牌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牌翻開了。
是黑桃。
屠一笑慢慢翻開自己的底牌——黑桃10。
同花順,理論上無可匹敵的牌麵。
他抬起眼,等待對方亮牌。
何玉竹用兩根手指拈起自己的底牌,輕輕翻轉。
一張紅心,一張紅心。
公共牌中,已經有一張紅心、一張紅心9。
而最後那張黑桃,此刻顯得如此突兀。
“同花順,”
何玉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很大。
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牌麵。
“我的是皇家同花順。”
紅心
死寂。
然後喧嘩如火山爆發般炸開。
屠一笑一動不動地坐著,看著那五張紅心在綠絨布上攤開,像一攤緩緩洇開的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上賭桌時,一個老賭徒對他說的話:這世上沒有必贏的局,隻有必輸的人。
年輕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承讓。”
他說,然後轉向雷洛,“走吧,酒該涼了。”
他們穿過尚未平息的人潮,向大門走去。
屠一笑仍坐在原處,手指按著那張黑桃。
牌角有些鋒利,硌著指腹。
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江湖啊。
他想起自己早年間常哼的兩句戲文。
唱了一輩子,原來詞早就忘了。
牌桌邊容不得半點疏忽。
那人若連這都弄不明白,不如早些離開這張綠絨台麵。
荷官將紙牌推向何玉竹。
他接過來時動作很穩——連賭神屠一笑都親自驗過牌,他自然不敢怠慢。
牌脊劃過指腹,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手腕一翻,紙牌便如扇麵般展開,又迅速合攏。”習慣罷了。”
他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靜了下來,“我隻信自己親手確認過的東西。
運氣這東西……太飄忽。”
扇形再度綻開。
他的目光掃過牌角暗紋,不過三四秒光景,便將整副牌推回台麵。”沒問題。”
荷官剔出兩張王牌。
五十二張牌在他指間翻飛重組,洗牌聲清脆密集。
圍觀的人群屏住呼吸——他們的緊張甚至壓過了對賭的兩人。
暗牌落下時,台麵絨布微微凹陷。
第一張明牌翻開。
紅桃十躺在何玉竹麵前,而對麵是方片九。
雷洛嘴角動了動。
開局這點優勢雖小,卻像夜風裏飄來的硝煙味—— 裏,運氣從來不是可有可無的陪襯。
荷官示意下注。
何玉竹沒有停頓。
他伸手推出一摞籌碼,象牙製的圓形薄片撞在一起,發出沉甸甸的悶響。
兩千萬。
對麵,屠一笑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年輕人這手太狠,簡直是要一局定生死。
可他臉上依舊平靜,彷彿隻是看見茶杯裏多了一片茶葉。
“趕時間。”
何玉竹靠向椅背,燈光在他肩頭切出銳利的陰影,“不如玩大些。
早點結束……我還得回去吃碗雲吞麵。”
場外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屠一笑端起手邊的白瓷杯,茶水錶麵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屠一笑並未顯露異樣。
賭桌邊的風浪他經曆太多,此刻局麵雖看似於己不利——那年輕人何玉竹竟將兩千萬籌碼推得如此果決,彷彿隻是挪動一件尋常傢俱——但屠一笑麵上仍穩得住。
年紀長了,血性便斂了,行事更求穩妥。
他略作沉吟,也推出等量籌碼,聲音平緩:“跟兩千萬。
年輕人,這般篤定?”
他話裏藏著針。
賭技是一回事,攻心又是另一回事,屠一笑自然不會放過任何擾動對手的機會。
何玉竹卻隻聳了聳肩,語氣裏聽不出緊張:“談什麽信心?做完事,回去吃飯罷了。
橫豎就這一局。”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九千萬,也算給自己添點彩頭。
別的,無所謂。”
牌一張張落下。
何玉竹得了一張紅桃十二。
屠一笑麵前則是一張黑桃九。
牌麵此刻是屠一笑占優——他已有一對。
按規矩,該由牌麵大者先開口。
或許因上一局吃了暗虧,屠一笑此次異常幹脆,徑直又推出兩千萬,麵上浮起一絲笑意:“客人都這般爽快了,若我不跟,倒顯得失禮。
那便不必多言,兩千萬。”
何玉竹竟未遲疑分毫,幾乎同時將籌碼推前:“前輩既然開口,我跟。”
這般以兩千萬為單位的押注,節奏快得令人屏息。
場中並非未出現過更大的賭注,曾有遠道而來的富商一擲千金,數目更巨。
但如此迅疾、如此連貫的加碼,確屬頭一遭。
圍觀的空氣凝住了,隻餘籌碼與桌麵的輕微磕碰聲。
兩人似已決意在這局中定下九千萬的歸屬。
盡管屠一笑亮出的牌麵勝算更高——畢竟已成一對——可底牌未揭,結局便依舊懸在昏暗的光線裏。
第三張牌發下。
屠一笑手氣極旺,竟是一張梅花九。
三張九齊了,在這遊戲中已是罕有的強牌。
何玉竹得到的則是一張紅桃十一。
牌麵強弱分明,自然又輪到屠一笑先行。
屠一笑再次將籌碼推出時,桌麵上又添了筆不小的數目。
顏雄眯起眼,嘴角壓不住地向上揚,那股甜意從心底漫上來,彷彿剛嚥下一勺溫熱的蜜。
他聲音裏帶著壓低的得意:“三張九……在說話局裏,這數目確實不算小了。”
牌麵明擺著——此刻屠一笑占著上風。
顏雄轉向雷洛,語調輕快:“雷大哥,看來今晚運氣偏向我這邊。
這些年多虧你關照,這份情我記著。
明天若坐上那個位子,我在大三元擺一桌,專程請你。”
他稍頓,又補一句:“帶我入行的是你,沒你,也沒有我顏雄的今天。
我向來記得誰給過我好。”
雷洛卻緩緩靠向椅背,指尖在桌沿點了點。”事沒落定,先別急著笑。
我既然請了人來,自然有我的理由。
牌未全開,誰能斷定結局?”
他目光掃過顏雄的臉,“你總覺得贏定了——知道毛病在哪嗎?太信自己那點本事。
會拉攏人,是比普通人強些,可光靠這個,走不高。”
雷洛聲音沉了沉:“上麵為什麽遲遲不定人?因為你眼界太窄。
在他們看來,你撐不起大局。
否則憑你和那邊的關係,早該坐上去了,還用得著今晚這一局?”
他忽然笑了一聲,很低:“總督讓我們爭,就是想看看,真鬥起來會怎樣。
他未必信你能贏。
不然,何必多此一舉?”
顏雄臉上沒動氣。
這地方需要安靜,他清楚。
他隻抬了抬眉,聲音仍帶笑:“就憑我請來的是屠一笑。
現在優勢在他手裏——連天都幫我,不是嗎?”
雷洛不再接話。
他心裏並沒底。
這次是實在沒人可用,才將人推上來。
他自己不碰這個,若親自下場,半點勝算也不會有。
隻能賭一把——賭那個曾創造過意外的人,能再意外一次。
車廂內空氣凝滯,牌麵在絲絨桌布上展開最後一道縫隙。
發牌人的指尖離開紙牌邊緣時,屠一笑麵前落定的是一枚方塊三。
數字很小,但連同明麵上的另外兩張九,三條的骨架已經成型。
雷洛鼻腔裏壓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目光掠過對麵那張誌得意滿的臉——顏雄正用指節敲打籌碼堆的邊緣,金屬碰撞聲細碎而密集。
“大哥瞧瞧這局麵。”
顏雄身體前傾,肘部撐在桌沿,袖口金扣折射頂燈的光斑,“三條九打底,暗牌說不定還能湊個驚喜。
要我說啊,您也該琢磨退休後的日子了。
放心,兄弟我肯定給您留處能曬太陽的院子,總不能叫老長官連個落腳地都沒有,是不是?”
他說話時眉毛揚起,嘴角扯開的弧度讓眼尾紋路堆疊起來。
那種從毛孔裏滲出來的張揚,幾乎能在空氣裏擦出火星。
但此刻何玉竹指間翻開的紅桃改變了氣流的走向。
雷洛脊背忽然挺直,他捏著雪茄的手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三條九是不錯,可我這邊同花順的苗頭也冒出來了。
沒掀底牌前,誰敢說贏家是誰?說不定最後是我給你留棟海邊別墅養老呢。”
賭桌陷入短暫的沉默。
發牌人向屠一笑抬手示意,該三條九下注。
老人盯著何玉竹麵前那排紅桃同花胚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三條九——甚至可能是四條——竟被一個後生的同花順可能逼到牆角。
他感到某種被輕視的灼燒感從胃部爬上來。
“省點工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