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能請來屠先生坐鎮,你自然也能找人幫忙——隻不過,現在誰又願意來觸這個黴頭呢?畢竟對麵坐著的是屠一笑。”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牌桌:“不如讓我來吧。
這場子,我替你接。”
屠一笑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從進來到現在,何玉竹表麵上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像個被慣壞了的富家子弟。
可屠一笑卻從他身上嗅到一絲久違的危險氣息——那種感覺,許多年前曾在九霄樓的頂樓有過一次,那時他與仇大千爭奪“賭神”
之名。
如今,這個看似輕浮的年輕人,竟讓他再度繃緊了神經。
雷洛和顏雄顯然都認識他,態度裏甚至帶著幾分謹慎與恭敬。
屠一笑很清楚,這兩人都不是甘居人下之輩,能讓他們如此對待的年輕人,來曆絕不簡單。
姓何……這裏又是賭城。
屠一笑忽然微微一笑:“賭神不過是虛名。
真正的贏家,從來隻有莊家,而非牌桌上的人。”
他抬眼直視何玉竹,“年輕人,你姓何……莫非是賭王家族的人?”
何玉竹笑著擺擺手:“屠老不必多想。
我雖姓何,卻與賭王家族毫無瓜葛,硬要說的話,五百年前或許是一家吧。
況且我也聽說,那家族裏但凡有子弟敢涉足 ,都會受到重罰——我又何必自找麻煩呢?”
我不過是從京城來的廚子,和那些江湖中人扯不上關係。
若非要問來曆,便算是京城何家的子弟吧。
老先生不必多慮,我與賭王家族並無瓜葛。
刀鏟之間討生活的人,踏上香江這片土地,無非想會會此地的同行。
可今日午後,長街之上竟有人持槍圍堵,光天化日之下 橫飛——差一點,這條命就丟在鬧市裏了。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總得討個說法。
至於牌桌之上,從無父子親情。
即便我親生父親坐在對麵,那也是對手,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屠一笑從那雙眼睛裏讀不出半分虛假。
他側過臉,冷冷瞥了顏雄一眼——若非念及輩分,此刻便想將這成事不足的晚輩一掌拍落。
數十年的江湖閱曆讓他確信,那廚子字字屬實。
就算親爹上了賭台,這人恐怕真連半分情麵都不會留。
倒也是實話。
若何大 敢坐上來,何玉竹絕對能讓他輸得隻剩遮羞的底褲。
大不了往後養老送終便是,可牌局之中,誰又慣著誰呢?
何玉竹沒等雷洛開口,已轉向顏雄笑了笑:“行,顏雄是吧?方纔說了,江湖事江湖了。
也別嫌我欺你。”
“事情便這麽定下。
你們二位既然開了口,誰若在比試中退出,就等於放棄華人總探長的爭奪——是這道理不是?”
顏雄心裏憋著股悶氣。
連賭神屠一笑都被他請動了,憑的是早年父親攢下的人情。
否則這等人物,豈是他能隨意邀來的?
正因有屠一笑坐鎮,他纔敢將雷洛約到此處。
這些年來,屠一笑何曾失手過?更何況,港督夫人此刻就在白玉京。
盤算得清清楚楚:贏了雷洛的身家,與港督夫人三七分賬,自己雖隻拿三成,可總華探長的位置,終究會落進掌心。
若非這份底氣,他怎會設下今日的局。
本以為是十拿九穩的牌麵——誰料先前隻為嚇唬雷洛而安排的那場刺殺,竟沒除掉這廚子。
紅旗下來的人又如何?他顏雄又不必看對岸的臉色。
洋大人纔是真正的主子。
一個廚子的性命,在他眼裏輕如草芥。
可偏偏,這沒死成的廚子橫插一腳,硬生生闖進了牌局。
事到如今,雷洛尚且挺著脊梁不肯露怯。
顏雄攥了攥掌心。
自己手裏的籌碼,總該比雷洛多些才對。
核心要素鎖定:人物顏雄、雷洛、何玉竹;
防彈玻璃罩內的紙張與鑰匙映著頂燈冷光,像博物館裏封存的標本。
顏雄指尖在桌沿敲了敲,聲音不高卻讓四周倏然安靜下來。”既然都驗過了,”
他朝雷洛那邊抬了抬下巴,“那就按說定的來。
贏的,明天去總探長辦公室坐著;輸的,帶棟房子回去曬太陽。”
雷洛沒接話,隻將雪茄擱在煙灰缸邊沿。
師爺遞來的那隻皮箱開著蓋,綠鈔疊成磚塊,存摺扉頁泛黃,幾串鑰匙壓著房產證的硬殼。
空氣裏有股舊紙張與皮革混雜的氣味。
穿灰西裝的男人——白玉京派來的核數師——朝顏雄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超了九千萬。”
核數師說。
玻璃罩扣上時發出沉悶的哢嗒聲。
另一個罩子裏躺著顏雄的財產證明,紙張邊緣裁得齊整。
工作人員推來兩輛鋁製推車,籌碼堆成柱狀,象牙白的表麵印著暗紋。
何玉竹站在人群外側,視線從雷洛側臉移到那堆籌碼上。
他記得後來報紙上那些誇張的標題,五億探長如何呼風喚雨——但此刻的雷洛還不是。
此刻的雷洛隻是把雪茄重新咬回齒間,煙霧模糊了眼角細紋。
“抽傭之外,白玉京不管各位怎麽分。”
主持人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金屬腔調,“開始吧。”
顏雄笑起來。
他想起自己派人去處理何玉竹那晚的雨聲,急促得像鼓點。
不合規矩?等明天太陽升起來,誰還會翻舊賬。
成王敗寇這四個字,他年輕時在碼頭混飯就懂了,字字都沾著魚腥和鐵鏽味。
雷洛終於開口:“別墅留好了?”
“留好了。”
顏雄答,“總不能真讓老兄弟睡大街。”
籌碼被推到桌心時相互碰撞,嘩啦一片響。
何玉竹看著那些象牙白的小圓片,忽然意識到這場 早就不止關乎職位。
它成了秤——一頭壓著二十年合作的情分,另一頭壓著九千萬和往後幾十年的路。
而他自己,不過是秤桿上那點微不足道的鏽跡。
荷官洗牌的手指很穩。
牌背的暗花在燈光下轉出細碎的光暈,像港島夜海上的粼粼波光。
雷洛的身家曾輕鬆越過五億門檻,這數字在他後來消失時還剩多少,無人知曉。
但沒人能否認,在他擔任華人總探長的那段巔峰歲月裏,他所掌控的財富超過五億——這一點,無論從官方記錄還是街頭傳聞中,都幾乎找不到反駁的聲音。
當然,其中多少真正屬於他,多少隻是替人暫時保管,除了他自己,誰也說不清。
不過那都是他登上總探長位置之後的事了。
如今的他,不過是港島區的一名探長。
即便如此,一個區探長能積累九千萬資產,依然是個驚人的數目。
何玉竹直到此刻才真切意識到,在香江當警察——尤其是手握實權的小官——來錢的速度竟如此迅猛。
像雷洛這樣,僅僅盤踞一方區域,就能撈到接近九千萬,即便算上房產之類的不動產,這數目也足夠讓人屏息。
由此可見,至少在斂財這門學問上,雷洛確實手段非凡。
而顏雄,比雷洛晚出道許多年,卻同樣攢下了九千萬。
從這一點看,雷洛親手栽培的下屬,最終成了自己的對手;顏雄這人,倒真稱得上後起之秀。
用更短的時間,摸到近九千萬的門檻,這般能耐,已算得上人中翹楚。
雷洛還沒再開口,何玉竹已從容坐在屠一笑對麵,嘴角帶著淺笑,目光落在老人臉上。
“屠老先生真是好興致,”
他聲音平穩,“這般年紀,在家看看兒孫、享享天倫,豈不更好?何必非要蹚這渾水?
既然已經金盆洗手,安心養老不好麽?
何必讓一輩子的名聲,最後折在這種地方。”
一直麵無表情、彷彿枯井無波的屠一笑,忽然眼皮一抬,眼中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開始打量何玉竹。
原本他對這包廂裏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此刻卻對這年輕人產生了興趣。
屠一笑緩緩籲了口氣,嗓音低啞: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就算我金盆洗手,也不是說退就能徹底退幹淨的。
有些事……說不清。
當年我欠下一份人情,一份天大的、得拿命去還的人情。
如今對方的後人找上門,求我出手,我能怎麽辦?
若我說‘我已洗手不幹了’,怕是要被人戳穿脊梁骨。
所以今天我來,隻為還那份債。
別的,都不重要。
你也別勸——就算我在道上還算有點薄名,該守的規矩,我依然得守;該還的債,也一定要還。
等這份人情了結,我就真回去養老,再也不問江湖、不問政界的是非。
可債若沒還……就算退了,也休想安寧。
這道理,我太懂了。”
指尖劃過冰涼的牌盒邊緣,屠一笑的視線如同探針般反複檢視。
封口蠟的紋路、紙盒棱角的銳利程度、甚至空氣中那股尚未散盡的油墨氣味——他逐一確認。
九千萬的籌碼堆疊在絨布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巒。
他聽見自己胸腔裏緩慢而沉重的心跳,與賭廳角落落地鍾的秒針聲微妙地重疊。
“請驗牌。”
發牌員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紋。
坐在對麵的年輕人——何玉竹,隻是微微頷首,並未伸手。
他倚著高背椅,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上,彷彿眼前這場即將開始的較量,尚不如天際線處一抹流雲值得關注。
雷洛在他身側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將交握的雙手擱在膝頭,指節微微發白。
“可以。”
屠一笑終於開口,將未拆封的紙牌推向桌心。
他的動作很慢,確保每一個細節都被燈光照亮。
江湖風浪磨礪出的不是豪氣,而是這種浸入骨髓的審慎。
他信不過任何未經自己雙眼過濾的事物,哪怕這 以百年聲譽擔保中立。
一次疏忽,便足以讓半生積累化為烏有。
他太清楚這一點。
發牌員戴上白手套,當眾撕開包裝。
嶄新的撲克牌滑出時發出極輕的“嘶”
聲,五十四張紙牌邊緣整齊如刀切。
洗牌的動作流暢得像一場儀式,紙牌交錯翻飛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廳裏格外清晰。
何玉竹這時才轉過臉來。
他看了看那疊被反複切洗的牌,嘴角浮起一點難以捉摸的弧度。”快些吧。”
他說,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晚了,怕趕不上回去喝一杯慶功的酒。”
屠一笑沒有回應。
他全部的注意力已收束到牌桌這一方天地。
他觀察發牌員手腕擺動的幅度,聆聽紙牌摩擦時細微的差異,甚至留意對方呼吸的節奏。
賭神之名不是憑空得來,是無數次在這樣的凝神中,將無數微末的線索編織成網,網住勝利。
年輕人選擇撲克,他並不意外。
骰子過於直白,缺乏轉圜的餘地;而紙牌,在看似均等的概率之下,藏著太多可以運作的縫隙。
技術、記憶、心理,乃至一絲無法言說的運氣,都在五十四張牌的排列組閤中糾纏博弈。
“規矩照舊。”
屠一笑終於說,每個字都像
“一局。”
何玉竹答得幹脆,“時間金貴,何必拖遝。”
籌碼被推入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