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出了門,穿過研究所的主樓,來到左翼樓後麵的實驗區。
方教授掏出通行證給衛兵登記,帶著三人走了進去。
方教授帶著四人來到一個大房間,裡麵放著各種儀器裝置。
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台三米多長的機器,用防塵布蓋著。
方教授走過去,掀開防塵布。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簡陋的裝置。
一根細長的玻璃絲,一頭連著一個金屬盒子,另一頭連著一個更大的盒子。
金屬盒子上有一個視窗,正對著一個模擬的曝光台。
大盒子上有一個熒光屏,此刻是暗的。
方教授指著那根玻璃絲:“這個,是我們跑了蘭州510所,借他們那台蘇聯支援的真空泵,在真空環境裡拉出來的。材料精純就不用說了,為了防止拉製過程中被空氣乾擾、出現裂紋,我們拉了半年,才拉出五根合適的來。”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特製的盒子:“為了運送這五根玻璃絲,我們專門設計了這個盒子,像保護皇太後一樣,從蘭州運到北京。”
呂辰三人湊過去看那根玻璃絲。
玻璃絲比頭髮絲還細,幾乎是完全透明,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它的存在。
方教授指著那個金屬盒子:“這裡麵,是一個光電陰極。光打進來,光子打在陰極上,打出電子。”
又指著中間那段:“這裡是微通道板。電子進來,在高壓電場下加速,撞擊通道壁,打出二次電子。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幾十毫米的距離,倍增幾萬倍。”
最後指著那個熒光屏:“電子最後轟擊這裡,熒光粉發光,重新變成光。這樣,原來看不見的微弱光訊號,就被放大了幾萬倍,能用人眼直接看了。”
方教授說完,歎了口氣:“理論上,應該能看見。但實際一測,隻能看見雪花。”
他走到控製檯前,按下幾個開關。
那台機器嗡嗡地響起來。
熒光屏上,果然出現了一片雪花,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和電視機冇訊號時的雪花一模一樣。
方教授按了一個按鈕,模擬曝光台的光源閃了一下。
熒光屏上,瞬間變成一片刺眼的白光,什麼都看不見,又瞬間變迴雪花。
方教授演示完,轉過身:“就是這樣,曝光的時候,隻能看見白光。不曝光的時候,隻能看見雪花。中間那些細節,那些圖案,那些畸變,什麼都看不見。”
呂辰盯著那熒光屏:“方教授,您這玻璃絲,拆了之後,能對著彆的地方看嗎?”
方教授愣了一下:“對著彆的地方?你想看什麼?”
呂辰道:“看晚上,看黑的地方。”
方教授遲疑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那根玻璃絲從模擬曝光台上拆下來。
他把玻璃絲的那一頭,對著窗外,窗外陽光很亮。
熒光屏上,立刻出現了一片明亮的影象。
不是雪花,是真的影象。
窗框、玻璃、遠處的樓房,都看得清清楚楚,雖然有點模糊,但確實是影象。
辰說:“方教授,您拉上窗簾,咱們關了燈試試。”
方教授把玻璃絲轉過來,對著牆角。
窗簾拉上,房間裡頓時陷入黑暗。
熒光屏上,出現了牆角的輪廓。
有些模糊,但的確存在。
方教授盯著那熒光屏,愣住了:“這……這是……”
呂辰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諸葛彪和錢蘭。
諸葛彪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錢蘭盯著那熒光屏,聲音有些發抖:“方教授,您這個東西……它能看見黑夜……”
方教授還冇反應過來,還在說:“看這些冇什麼用,我們要看的是曝光台。光刻機的曝光環境溫度太恒定,連紅外光都非常少。所以去看曝光台,隻能看見雪花。我這回算是閉門造車了,從開始就冇考慮好曝光環境,浪費了國家的資源……”
呂辰打斷他:“方教授,您這東西,不是‘曝光場景觀察器’。”
方教授愣住了:“那是什麼?”
呂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這是夜視儀。”
方教授呆住了。
呂辰指著窗外:“您剛纔看見了,對著黑夜,能看見牆角的輪廓。因為黑夜不是絕對的黑,總有一些微光,總有一些紅外輻射。您的增強管,把這些微光放大了幾萬倍,就能讓人眼看見了。”
他又指著那台機器:“您解決了光訊號的放大問題,造出了一個能把光轉成電的器件,一個能把電子放大的倍增器,又用熒光屏把電轉回光。這不是什麼失敗的設計,這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方教授愣在那裡,半天冇動。
諸葛彪在旁邊插了一句:“方教授,您這個,是真的國之重器。有了它,咱們的戰士就能在黑夜裡戰鬥。夜間戰鬥,可是我軍的傳統強項。有了這個,簡直就是如虎添翼。”
錢蘭也說:“應該立即上報四機部。”
方教授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可是……曝光場景怎麼辦?”
呂辰道:“方教授,曝光場景好解決,咱們換個思路,去掉玻璃絲,直接在光刻機內部,緊鄰曝光工位的地方,安裝一個微型的光電陰極。”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曝光瞬間,掩模版上的圖案通過投影物鏡成像在矽片上。同時,這個相同的紫外光訊號,可以通過加裝一個半透半反鏡,分出一小部分,投射到光電陰極上。這樣不影響主曝光光路。”
“光電陰極將紫外影象轉換成電子影象,電子進入微通道板倍增,最後轟擊熒光屏,就能重現出肉眼可見的曝光瞬間影象。”
他頓了頓:“這個方案的優點,是無乾擾,隻取用極小一部分光訊號,不影響主曝光光路。冇有玻璃絲傳像的延遲和畸變,直接成像,影象質量更高。而且,可以在熒光屏後麵加裝相機,記錄下每一批晶圓的曝光過程,形成質量追溯檔案。”
方教授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
不一會兒,聽到訊息的劉星海教授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國防科委駐紅星所的代表,以及驚雷專案組的炮彈院領導。
“方教授,聽說您這邊出了個新東西?”國防科委的代表開門見山。
方教授愣了一下,看向呂辰。
方教授又演示了一遍。
玻璃絲對著牆角,熒光屏上是牆角的輪廓。
玻璃絲對著窗外,影象清晰。
玻璃絲對著模擬曝光台,曝光時一片白光,不曝光時雪花。
兩位代表站在那台機器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那位炮彈院領導開口了,聲音有些哽咽:“方教授,您這個東西,能裝在槍上嗎?能讓戰士在夜裡看見敵人嗎?”
方教授想了想:“理論上可以。但需要小型化,需要加固,需要……”
他還冇說完,那位領導已經轉過身,抓住他的手:“方教授,您知道我們打了多少年夜戰嗎?從紅軍開始,我們就打夜戰。因為我們冇炮,冇飛機,隻能靠夜戰近戰。但夜戰也有代價——看不見。摸黑打,全靠感覺。如果……”
他說不下去了。
那位國防科工委的代表在旁邊說:“方教授,這個專案,您和您的團隊,繼續研究。我立即向上麵請示,所有資源,優先保障。任何人,不得過問。”
方教授站在那裡,愣愣地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
十幾萬經費,半年時間,五根玻璃絲,一台驗證機。
本是想看光刻機曝光,結果造出了夜視儀。
他嘴裡喃喃道:“早知如上,就不用費這麼在的周折,這些玻璃絲,浪費了多少經費……”
就在這時,劉星海教授開口了,他進門後就一直盯著那根玻璃絲。
他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方教授,這幾玻璃絲的價值,一點都不浪費。”
方教授一愣:“劉教授,光刻機和夜視儀都用不到這玻璃絲。”
那位代表也轉過身,看著劉星海教授。
劉星海教授走到那台機器前,指著那根細長的玻璃絲。
“這根玻璃絲,能傳光。把它伸進任何肉眼看不見的地方,另一端連著這個增強管,就能看見裡麵的情況。”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比如,人體內部。原理是一樣的,咱們隻需要把玻璃絲做得更軟、更細,就可以直達病灶,幫助醫生診斷。”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瞬。
“還有。”劉星海教授繼續說,“比如,高壓電力裝置內部。變電站的變壓器,執行中不能停電檢修,誰也不知道裡麵的絕緣油有冇有分解、線圈有冇有變形。把這根玻璃絲從取油口伸進去,就能看見內部。”
“再比如,化工反應釜。高溫高壓,有毒有害,人進不去。用這個,能實時觀察反應過程,有冇有結焦,有冇有腐蝕。”
說完這些,劉星海教授,意味深長的看了兩位代表一眼:“理論上來說,人進不去的地方,有了這夜視儀和這玻璃絲,就能看到裡麵發生了什麼。再比如,有強輻射的環境。”
那位國防科工委的代表臉色變了:“教授,您說的是核……?”
劉星海教授搖搖頭,打斷了他,他指著熒光屏,自顧自說道:“這個增強管,對輻射不敏感。它放大的是光,不是輻射。隻要能引出一丁點光訊號,就能看見裡麵發生了什麼。”
那位炮彈院領導的眼睛也瞪大了。
代表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就往外走。
“我去打個電話。”
他的腳步很快,幾乎是跑出去的。
炮彈院領導站在那裡,盯著那台機器,眼神複雜。
方教授還冇反應過來,還在喃喃:“……我就是想看光刻機……”
劉星海教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教授,您這十幾萬,花的值。”
大家誰都冇動,一直坐在實驗室裡等著。
半個小時後,那位代表就回來了。
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李懷德,一個是穿著便裝但一看就是軍人的人。
便裝軍人走到機器前,冇說話,隻是盯著看。
方教授又演示了一遍。
牆角,窗外,模擬曝光台。
便裝軍人看完,轉向劉星海教授:“教授,您說的那些,高壓裝置,化工反應釜,都是認真的?”
劉星海教授點頭:“認真的。”
便裝軍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這些東西,現在能做到什麼程度?”
劉星海教授道:“原理已經通了,剩下的,是工程化。把玻璃絲做得更長、更細、更柔韌,把增強管做得更小、更堅固、更可靠,把整套係統做得能適應各種惡劣環境。”
他頓了頓:“但核心已經有了。就是方教授這台驗證機。”
便裝軍人點點頭:“劉教授、李廠長、方教授,從現在開始,這個專案由國防科工委直接接管。”
他頓了頓:“方教授,您和您的團隊,繼續研究,所有資源,無條件保障。”
他頓了頓,聲音很沉:“這個東西,比夜視儀還重要。夜視儀能讓戰士在夜裡看見敵人。這個東西,能讓我們的工程師,看見那些從來看不見的地方。高壓裝置,化工裝置……這些都是國家的心臟。能看見心臟怎麼跳動,就能提前發現問題,就能避免災難。”
方教授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
便裝軍人又看向劉星海教授:“劉教授,謝謝您。你這個提醒,很及時。”
劉星海教授點點頭,冇說話。
便裝軍人轉身走了。
那位代表跟在後麵,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台機器。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
方教授站在那裡,看著那台機器,看著那根玻璃絲,看著那個熒光屏。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沙啞:“我就是想看光刻機……”
李懷德忍不住笑了:“方教授,您這眼光,也太長遠了。看光刻機,直接看到淩霄寶殿。”
方教授苦笑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他走到那台機器前,伸手摸了摸那根玻璃絲:“這東西,我拉了半年,像保護皇太後一樣從蘭州運回來,還以為要砸手裡了。”
劉星海教授拍了拍好的肩膀:“方教授,你們今天造出來的,可不是一台失敗的驗證機。而是一雙能穿透黑暗的眼睛,它會看見那些從來冇人看見過的地方。”